坑多不怕家里淹

天命风流(1~10)沈谢/夜初

1.

 

知名导演砺罂准备筹拍一部文艺大片。

刚入行时,砺罂凭借他独具一格的暴力美学风格,生生在竞争激烈的娱乐圈中杀出了一条血路。后来,顺应投资方的要求,他又拍了几部商业大片,票房飘红,口碑惨淡。回首这些年,他拍过枪战,玩过黑化,有过口碑,赚了票房,样样都有,没有什么好遗憾的。

不,其实还有一点遗憾。

他还没有拿过奥斯曼小金人。

对于每一个导演而言,拿到奥斯曼奖的意义,不亚于作家拿到诺贝尔奖。

最初跟最后的梦想,都凝结在那个闪闪发光的奖杯上。

作为一个心存高远的导演,砺罂仔细研究了历年来奥斯曼的获奖影片。他发现,近来的获奖影片,十之八九都是有着深刻内涵的文艺片。

商业片拍出来是为了让观众增强自信,而文艺片才能直击评委的心灵。

左思右想,砺罂下定了决心——他要一改往日的风格,拍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艺大片!

只是,确定了类型跟剧本之后,找谁来演呢?谁能演出他电影中,遗世独立又高贵美好的感觉呢?砺罂研究了很久之后,终于锁定了第一个人选——谢衣。

所有人都大跌眼镜。谢衣出道多年,跑过很多次龙套,却一直不红。更何况,近半年来他几乎销声匿迹,没有任何作品。

这样的人在娱乐圈太多了,多到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偶尔抓住机会的人能咸鱼翻身,更多的人,便这样籍籍无名下去,直到演艺生涯的终点。

就像做了一场华丽的梦,醒来之后一场空。

但砺罂第一次见到谢衣的时候,便觉得他简直是为自己电影中的角色量身定做,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的主角了。

导演发话,一锤定音。

令人始料未及的是,电影主角的消息放出去没多久,一个人主动找上门来。

来的是当红影星沈夜的经纪人。经纪人没有废话,直截了当地告诉导演,沈夜想演戏中的另外一个主要角色。

砺罂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不敢相信天上掉下了馅饼。当年他三番五请,想让沈夜加盟自己的电影,并再三表示,档期好商量,片酬没问题,只换来了沈夜的一句“让我考虑考虑”。

当然,这个考虑最后也不了了之。

沈夜对于剧本的挑选极其苛刻,对自己的搭档也常吹毛求疵,绝不是个好相处的人。这次,他居然连剧本都没有看,就表示要加盟演戏?!

面对这种千载难逢,沈夜大脑短路的机会,砺罂没有犹豫,忙不迭地点头,拿出了演员合约。

 

在暧昧地表示这是一部“男人戏”后,砺罂放出了电影即将开拍的消息。没多久,两边的粉丝都欣喜若狂,纷纷在各大论坛发帖——“卧槽真的假的?!最新的国民CP要出炉了吗!”、“球看沈大大的定妆照打滚求!”、“导演真大手!什么时候上映!组团去看!”

砺罂看到这些标题之后,心中按捺不住激动之情。他觉得不远处的小金人已经在朝着自己招手了。

如果他真的点进去看了,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。

各大帖子里正掐的昏天暗地——“楼主高端黑吗?现在是个CP就能国民了?”

路人不屑地表示:“沈夜已经逼格低到去拍卖腐片了?”沈夜粉则一脸忿忿不平:“前面的黑少装路人,酸得屏幕都溢出来了”、“谢衣是谁?完全不认识……”

戏还没开拍,已经在各大论坛炒得沸沸扬扬。

面对这种情况,砺罂十分满意,粉丝都这么热情,能省不少宣发费用。

他看了看自己的剧本,其他的演员已经定得差不多了,唯独缺少一个反派大BOSS。如此英明神武,人见人恨的大BOSS,一般的演员,驾驭不了这个角色。

突然,他灵光一闪,自己饰演这个角色不是正好吗!

只有他最了解这个人物的内心——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。

想到这里,砺罂转头询问自己的心腹助理:“你说,导演一般出演剧中角色,要注意些什么?”

小助理正在统计数据,听到这话,抬起头来:“导演,注意不要跟自己随便加戏。”

砺罂内心有些受伤,默默端起了手上的剧本。

 

《天命风流》讲述了这么一个故事:133年前,上古之城,流月城的大祭司沈夜将谢衣收入门下。谢衣天资聪颖,不多久,便成了一流的偃术大师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流月城中的人逐渐身患恶疾,无药可医,为了解救族人,沈夜与心魔砺罂合作,而谢衣因此和沈夜决裂。他逃往下界,一心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法,不料, 却被沈夜追上,再次带回流月城……

何为本心何为道?

各种荡气回肠的虐恋,狗血纠结的情深,总有一款是评委喜欢的。

此外,还有沈夜的话题加成,这电影想不红都难。

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。

 

2.

沈夜进剧组的那天,只带了三两个随从,行事低调,举止恰好。

他没有理会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,一个人找了个地方,安静地看剧本。砺罂正指挥工作人员布景,突然听见周围安静了下来,奇怪地转头,恰好对上沈夜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,心中十分欣慰。

看来,之前他对于沈夜,有着大大的误会。撇开他阴冷的性格,他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业界良心。

过了一会,谢衣抱着一摞台本,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,见到砺罂,忙不迭地道歉:“不好意思,路上堵车……”

迟到早退这种耍大牌的事情,是大腕的专有待遇,一个小小的龙套演员来这招,未免有些太不识抬举。

砺罂心中不悦,皱了皱眉头:“你看人家沈夜都比你来得早,下次注意点。你台词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
“没问题。”面对握有换角大权的导演,谢衣依旧不卑不亢地答道。因为来时匆忙,他双颊绯红,更衬得眼睛明亮,仿佛荡漾着三月的春水,无事也让人暖三分。

不远处有几个龙套演员,平日里跟谢衣一起,都是在各个剧组吃百家饭的人,眼见谢衣突然祖坟冒烟,一跃成了名导巨制男一号,心中难免有些忿忿不平,捡出些陈年旧事津津乐道。

“你说,这谢衣莫不是傍上了什么金主?我看他之前跟GM公司高层走得挺近,没想到这么快……”

沈夜听到他们的谈论,心中一动,却依然佯装镇定地翻着剧本。

没有比此刻更能明显地感觉到,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。

结束得干脆彻底,毫无忸怩。

关于那人的点点滴滴,只能在这里听外人的闲言碎语。

沈夜对着剧本发了会儿呆,突然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。他回过头,看见砺罂正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,才发觉,原来第一场戏已经开拍了。

他站起身,不自觉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,朝着闪光灯聚集的地方走去。

在这一瞬间,他产生了一种错觉。似乎他并不是走到台前,去扮演一个人物,而是面对所有人赤裸裸地剥开自己。

 

第一场戏,沈夜站在搭好的布景上,面对着流月城的众多祭司,面对着人群中的谢衣,缓缓念出了那句台词——“我流月城烈山部自上古至今,未行不义之举,却遭诸神弃置……”

他表演得很好,声情并茂,像极了那个背负着全族命运的大祭司。

底下大部分人,都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沈夜。沈夜容貌俊朗,嗓音低沉动听,年纪轻轻就演了些重量级电影,拿回了人人艳羡的荣誉。

上天对他实在太眷顾,赐予多得令人嫉妒。

正当一切正顺理成章地进行时,沈夜突然停了下来。所有人的情绪一下子被打断,纷纷不明所以地左顾右盼。

沈夜一脸木然地转向砺罂:“对不起,我忘词了。”

砺罂无奈地望天,赶紧打开台词提示板,让沈大大能够温故而知新,马上领悟背诵台词的技能。

第二次开拍开始。

沈夜一边深情朗诵着台词,一边装作不经意间往台下瞥。他看到谢衣,在人群中,全神贯注地望着自己。

倒真像是对自己充满了崇拜的弟子。只是,脱去了电影的外皮,他们两人,连对视都是奢侈。

也许,这短暂的相遇,都是上天的赏赐。

二十秒的台词,仿佛念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沈夜一挥手,做出手中凝聚法力的假象,甩向胆敢反叛的其他祭司。

这个时候,谢衣抽出了手中的剑,动作行云流水,又赏心悦目,沈夜抬头看见他,立刻将自己下一刻的动作忘得干干净净。

他保持甩袖子的动作,足足五秒之久。

站在一边的导演砺罂实在忍不住了,这绝不是浪费胶片的问题。他用力咳了一声,努力表情严肃:“那个,沈夜,这场戏我们已经拍完了……”

经他提醒,沈夜才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闹了大笑话。

好在他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,即使神色尴尬,也没人能看出端倪。

接下来的第三四五六场戏,沈夜依然心不在焉,不在状态,NG无数,碾压全场。传说中演技逼人的场景一次也没出现——果然传说都是骗人的。

砺罂心里恼火,表面又不便发作,只好让他先在一边休息,今天先拍其他角色的戏。沈夜也乐得轻松,坐在一边安安分分地看谢衣拍戏。

谢衣演戏的时候,乍一看看不出来演技,平稳得如温吞的白开水,看久了之后,才能看出,他的平稳之中,蕴藏的力量。能如此自如地操控角色的人,绝不会一辈子只跑龙套。

他没有大红,只是没有机遇而已。

可是,其实他也并不怎么在意这些。在沈夜认识的所有人里,多多少少都急近功利,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——而他是真正喜欢表演的。

喜欢那一瞬间,将全部感情投入到另一个角色中的成就感。

所以,即使是没有台词的路人甲乙丙,他也十分认真地扮演着。

他不需要别人为他加冕,那些角色本身,就是他的荣耀与勋章。

 

3.

所有人在电影中的名字,都和现实中的名字一样。

流月城大祭司沈夜,流月城破军祭司谢衣。

假假真真,混混沌沌。

 

砺罂很得意,觉得这简直是神来之笔般的构想——写实,那叫纪录片,虚虚实实,才是艺术片的精髓。

扮演流月城城主角色的,是如今正炙手可热的影视新人沧溟。

她出道不久,风头却很盛,接的都是备受瞩目的大片,娱乐圈私底下都在揣测她的后台背景。

有些事情不必猜得太清楚,所有横空出世的人都必有过人之处。

按照当初砺罂的构想,沈夜就是苦逼的流月城城主,这样比较有冲击力。但这么好的一个构思,投资方不答应。投资方表示一定要让沧溟当女主角。

这么一部文艺小清新的片子,哪里来的女主角!

砺罂抓耳挠腮了许久,终于灵机一动,想到了一个好主意——将流月城的城主之位让给沧溟!

作为流月城的御用背景,沧溟的人设占尽了高贵冷艳的女神范,静若大树,动若碟舞,一举一动都招苏。

砺罂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才了,一般的导演都搞不定这种投资方。

 

沧溟的戏份不多,寥寥数句而已。刚好她拍完了上一幕戏,瞥见沈夜若有所思地望着正在布景的导演,走上前去,轻轻一笑:“在看什么?”

仪表落落大方,顾盼巧笑嫣然。

沈夜回过头,看见她,一言不发地又转过头去。

沧溟没有生气,反而柔声安慰他:“为拍戏烦恼?”

“不用你管。”沈夜冷冷地扔下一句话。

 

恰好这时,一幕戏拍完,谢衣走到一旁休息。他身边没有随行的助理,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。剧组的化妆师喊住他,麻利地拿出瓶瓶罐罐给他补妆。

沈夜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层厚厚的白粉涂上谢衣的脸,觉得实在是暴殄天物。

谢衣的皮肤很白,白得似乎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。沈夜曾无数次近距离凝视他的双眼,一寸一寸地抚摸他的肌肤,费尽心思,也挑不出一丝瑕疵,哪一处都让人喜欢。他丝毫不需要像那些女明星一样涂脂抹粉,便浑然天成,丽质天生。

度过了短暂的紧张期后,谢衣终于进入了状态,表演开始娴熟起来。

过了会儿,砺罂喊了声暂停,走到摄像机前,回放了一遍刚拍的片段,十分满意,示意大家可以中途休息,去吃饭了。

今天上午的拍摄一切顺利……除了令人头疼的大祭司沈夜。偏偏他的戏份极多,想跳过都没可能。

砺罂对天翻了个白眼,感受到前路漫长又遥远。

 

沈夜的助理华月早在导演发言之前,为他买好了午饭。沈夜吃东西很挑剔,华月花很久才摸清了他的喜好。遇上不喜欢吃的东西时,他绝不会直接开口言明,只会皱着眉头,将不喜欢的东西挑拣出来,放到碗的另一边。

但奇怪的是,无论谢衣做了什么,他都能够面不改色地吃下去。他很少褒奖人,用这种方式表示肯定,似乎已经是天大的荣耀。

想到这里,华月突然心中一动……很久没有看见沈夜跟谢衣在一起了。初时,她还不以为意,渐渐地,便发觉了不对劲,沈夜的口味一天比一天挑剔起来,沉默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多——

而谢衣在时,他不是这样的。

 

沈夜接过华月手中的食盒,揭开透明的盒盖,热腾腾地水汽漫上来。他面无表情地将食物放入嘴里,完全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
华月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,也不敢贸然开口。过了很久,沈夜突然问:“家里的芍药应该开了吧?”

华月认真想了想,笑道:“前几天去看时,才长开了枝叶,哪有那么快的道理。”

沈夜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华月一头雾水地看着他,发现自己越来越揣摩不透沈夜的心思。

他的心本就不对外人开放,现在又筑上了一层围墙。

 

 

4.

三年前。

    “一九九七年的一月,我终于来到了世界尽头,这里是美洲大陆南面的最后一个灯塔,再过去就是南极,突然之间我很想回家,虽然我跟他们的距离很远,但那分钟我的感觉是很近的,我答应阿辉把他的不开心留在这里,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讲过什么,可能是录音机坏了,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两声很奇怪的声音,好象一个人在哭。”

沈夜放下手中的练习台本,转头看谢衣,“演戏之前,多念几句念白能够帮助你调动情绪,快速地进入角色中。当然,好的剧本也是念出来的。演戏毕竟是表演的艺术。”

谢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,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换你来。”

   谢衣故意跳了一段:“黎耀辉,不如我们由头来过。”

沈夜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。他走到谢衣面前,细细地打量他:“你的表情、肢体语言都会暴露你的内心。我现在看到的不是剧中的伤心人,而是一个披着壳子的行尸走肉。”

谢衣眨着明亮的眼睛望他。

沈夜最终放弃:“你心中没有情感,怎么能演得出来情状?没有灌注情感的表演,是不可能打动人的。”

“什么是情感?”谢衣反问。

沈夜没有答话,凑到他耳边,轻轻地吹了口气,瞬间,一股酥麻的感觉从五脏六腑溢了出来——“有情绪的波动,就是情感。”

谢衣听见沈夜这么说。

两人的距离极近,近得能共享呼吸。

思忖片刻,沈夜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面镜子,对准了谢衣:“谢衣,看这里。”

谢衣朝镜子里望过去。那是一张熟悉的脸,容颜清俊,线条柔和,阳光下,暖得像阳春三月的水墨画。

“谢衣,你笑一下。”

他依言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。

“哭呢?”

谢衣迟疑片刻,挤出一个惨淡的表情,五官在镜子中皱成一团,说不出的奇怪。

“谢衣,你太紧张了。先闭上眼睛,放松自己,想象自己正在一片花园中,天气晴朗,微风徐徐,自己不断地下沉,下沉……”

谢衣闭上双眼,脑海中出现的,却是沈夜英挺的侧脸。

一如那些数不清的昨天。

 

 

5.

下午的时候,导演砺罂特地安排了沈夜跟沧溟的对手戏——有美人坐镇,总不能表现得太丢脸吧?

事实证明,砺罂的决定非常英明。

沈夜走到神树面前,神色不动,表情凝重。在拿捏“悲伤”的尺度上,他把握得非常好,一言不发,却稳重又有力地撑起了人物的内心。

他的眼神中似乎饱含深情,又隐隐掺杂了一丝悲悯。

眼神,是一个演员演技的极致。砺罂看到他的眼神时,在一瞬间明白,为什么他能够年纪轻轻就爬到现在的位置。

的确不是偶然。

沉睡在树中的沧溟抬眸,碰上沈夜凝视的眼神,恍然间,仿佛自己真的是被囚禁在树中的流月城主,而眼前则是来救她的唯一英雄。

沈夜不动声色地选好拍摄角度,将他忧郁阴沉的侧面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他手捧鲜花,深情款款地放到沧溟身边。

沧溟睁开眼睛,眼神空洞,目无表情。

这场戏拍得很精彩,一个是哀婉无奈的沧溟城主,一个是隐忍不发的大祭司,他们将这场戏变得生动立体,如情景再现。

连砺罂都差点忘了喊暂停。

如果说,沈夜终于发挥正常,那沧溟便是真正的出人意料。砺罂没有想到,她一个新人,气场居然这么强硬,完全不逊色于沈夜。

想到这里,他突然觉得沧溟看起来有些眼熟。他冥思苦想片刻,完全记不起来两人的交集。想他纵横娱乐圈这么久,眼熟的明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倒也不特别惊奇。

后面的戏都拍得十分顺利,沈夜的表演,完全无愧于自己的头衔。砺罂也没想到居然能提前收场,便表示要请大家一起吃饭。

他选的酒店弯弯绕绕,在一片民居的旁边,看起来十分简陋。砺罂用人格保证,这里的东西绝对美味,赛过知名饭店好多倍。他平生没有别的爱好,就喜欢来这儿喝一壶小酒,点几个小菜,悠哉悠哉。

沈夜跟华月一起,走在队伍的最末。有几个演配角的演员想过来搭腔,都被沈夜冷眼挡了回去。久而久之,大家便形成了共识:没事不要去招惹沈夜。同时,对于几乎跟沈夜形影不离的华月,十分同情。

“再这样下去,还怎么树立你平易近人的好男人形象!”华月故意挤兑他。

“噢?”沈夜眉毛一挑,不以为意。

华月只好彻底放弃,催着他赶紧赶上人群。她心里也明白,沈夜从来就没有什么好形象可言,他身上早早地被打了各色的标签。

只有她心里明白,他不是那样的人。

或许冷漠寡言,稳重隐忍,却从不是滥情或无情的人。

 

 

6.

三个月前。

谢衣刚接了一部电视剧的男三号,戏份不多,前后一个多星期就能拍完。但导演为了迁就组里大牌们的时间,将拍戏的场次分割得支离破碎,常常化好妆等上一天,也不见得能拍完一场戏。

沈夜也曾忿忿不平,都被谢衣笑着驳了回去。

刚下了戏,回到家里,谢衣发现了一条短信:“你好,我是导演砺罂。我现在手上有一个剧本,我很看好你,希望你来出演男一号,剧本已经发到你的工作邮箱,要是你也有意向的话,请通过这个号码联系我。”

在演艺圈,人脉都是透明的,没费什么力气,砺罂就搞到了谢衣的资料。

真正的知名导演,是不需要自报名号跟作品的。对此,砺罂深信不疑。

 

谢衣接到短信的第一反应是,遇上人冒名欺诈了。

他跟砺罂素昧平生,更谈不上什么交情,这突如其来的短信,实在令人生疑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他回过头,看见沈夜正站在门口,暖和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。他笑着扬了扬手机:“收到一条短信。”

“哦?”沈夜好奇地拿过来看了看,沉默不语。他找出自己的手机,一页一页地翻着电话号码,过了会儿,才道,“真的是砺罂发来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谢衣好奇地望他。

沈夜高冷地耸耸肩:“以前他找我约过戏,那时我没有合适的档期。”话锋一转,他认真地看着谢衣,“砺罂的新戏,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。”

谢衣点点头:“先看看剧本吧。”

 

砺罂每次拍戏都不计成本,喜欢搞大场面大制作,极其奢侈浪费,一点都不考虑投资人的心情。沈夜已经做好了被各种枪支弹药、炮火冲天血洗的准备。

谁知,他看到了一个明媚忧伤的古代爱情故事。

“这真的是砺罂自己写的?”沈夜率先表示了怀疑。

“编剧署名是他……大概吧。”谢衣也有些不敢确定。

“其实,砺罂心里有断臂山情节吧?”沈夜又把台词翻了一遍,“这些台词,怎么看,怎么不对劲……”

最为诡异的是,竟然没有女主角。

“这是一部双雄对决的男人戏。”谢衣纠正他。

双雄对决才怪。

沈夜内心百般纠结,表面不动声色:“这个角色还不错,很有挑战性,而且还是主角。”

没有人比沈夜明白,这个角色对于谢衣的珍贵程度。

娱乐至上的年代,没有曝光率,等于没有一切。

 

谢衣滑动鼠标,托腮沉思。

每次他看剧本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,像是中学生乖乖地看老师讲解数学题一般。

每到这时,沈夜便觉得他格外可爱。

他借着朦胧的灯光,薄纱般的月色,看了谢衣许久。

“谢衣。”谢衣不解地转过头看他,眼睛被黑夜擦得格外亮。

趁这个时候,沈夜凑近他的脸庞,吻住了他。

 

这时,沈夜仿佛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。

滴答滴答,就像他猛烈跳动的心脏。

 

7.

第二天的拍摄顺利得超乎想象。

谢衣走到石不转跟前,摸了摸石头的质地,有些犹豫:“过几日就是师尊的生日了,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礼物……”

一旁的离珠笑道:“只要是你送的,大祭司都会喜欢。”

镜头特写,石不转上写了八个鲜红的劲笔草书: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

“一点都不喜欢。”

“咔!”砺罂喊了暂停,一脸无语地转向坐在一边的沈夜,“等等,还没有到你的戏份吧!”

沈夜的脸色又黑了几分,不答话。

拍摄暂停期间,剧组扛着设备换到隔壁的影棚,火速地布置好景,摆好了机位,继续拍下一场戏。

沈夜一脸阴沉地走到镜头前,走好位置,眼中仿佛蕴含着满腔的怒火。不一会儿,华月推开殿门,疾步而来:“大祭司……不好了……谢衣他逃走了!”

沈夜背对着她,看不清表情。过了很久,终于缓缓地问道:“你们……连个小小谢衣都对付不了?”

一字一顿,句句掷地有声。

华月闻言跪下,声音有些颤抖:“大祭司恕罪!我马上联合几位高阶祭司一起,全力搜捕谢衣的下落!”

沈夜冷哼了一声,狠狠地甩开自己的袖子。

 

“很好!”沈夜的表演极其到位,一次通过。砺罂心中窃喜,朝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

华月面无表情地走到砺罂面前:“为什么连我也被拉进来客串了?我可是阿夜的经纪人!”

砺罂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,有些不好意思:“饰演华月的演员临时住院辞演了,一时半会也没找到试镜的演员,那个……以我名导的眼光,我觉得你特别有明星范!”

华月瞪了他一眼,觉得他只是在节约演员成本而已。

一旁的沈夜默默地拿起了台本,不耻下问:“导演,为什么下一幕,沈夜干净利落地将谢衣杀掉了?”

砺罂一本正经道:“这个故事教育我们,叛逃者是不会有好下场的。”

“……观众会接受不了这种血腥的情节吧?而且,现在电影的审核制度可是很严格的。”华月想了想,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。

“谢衣,你觉得呢?”砺罂转向谢衣寻求帮助。

谢衣有些为难,默默地翻起了台本:“可能这样对于观众的冲击力会大一些……”

“在叛逃的途中,谢衣身受重伤,大祭司为了救活他,用了某种辅助的珍惜药膏。而药膏的副作用便是让谢衣失去记忆……导演,你觉得这样改怎么样?”沈夜不紧不慢地接话。

凡是谢衣拥护的,他便要坚决反对。

砺罂为难地看着台本,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“这一幕我们就先跳过吧,回去让编剧们好好研究研究。咱们先拍下一幕,谢衣,你快去换衣服跟化妆。”

 

8.

三天之前。

沈夜刚从医院回来,有些疲惫。

脑海中乱哄哄的一团,仿佛有无数意识在天人交战。他没有勇气去面对谢衣,只好借助于短信这类辅助工具。

“谢衣,我们分手吧。”

甚至连理由都想好了。冠冕堂皇,又无伤大雅。

在一起的时候,东躲西藏地提防狗仔,聚少离多压力渐大,将他们本就稀少的爱情,一点点地抽了个精光。

这段持续了数年的关系,终于到了走向终点的时候。

 

他下定决心,只要谢衣主动开口,或挽留一句,披荆斩棘也不会畏惧。

他坐在车子里,面对方向盘,辗转着视线,望着窗外不断行经的路人。一片枯黄的落叶轻轻到挡风玻璃前,过了一会儿,又旋转着落到别处。

他等了很久,预想中的恼怒,咒骂通通没有来临,只有心平气和同意的消息。

等第二天沈夜回到两人共同居住的屋子时,已是人去楼空。谢衣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,干净利落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。

 

分开的消息来得这样迅猛,令人猝不及防。

沈夜本该想到,谢衣本来就不是什么痴人怨妇,甚至能够在离开的时候给自己祝福。

 

自此之后,两人再无联系。

三天零七个小时又四十二分。

直到拍摄《天命风流》,再次相遇。

 

他不明白,为何谢衣能够放下得如此彻底。

要么,他是个神经大条的人。

要么,他从来没有爱过自己。

 

9.

下午的时候,报社那边来了两个记者,准备搞一个临时的探班采访。刚到片场,她们便直扑正在背台词的沈夜,将他逮了个正着。

面对他们赤裸裸地无视,砺罂心情很复杂。演员在观众面前赚尽了人缘,相比之下,导演真是没人权。他放下了手头的工作,召集主创人员跟着记者来到会议室,全程配合接受访问。

女记者嘴边有一颗媒婆痣,问的问题也十分八卦:“听说你跟某娱乐公司高层千金有婚约的消息,是真是假?”

沈夜脸色一白,矢口否认:“没有这回事。”

“你跟《天命风流》的主演沧溟小姐熟悉吗?”

沈夜面无表情:“刚到不会叫错对方名字的那步。”

沧溟坐在一边,有些尴尬,连忙笑了笑掩饰过去。

女记者不死心,继续道:“在与你合作的众多女明星里,你觉得哪个最符合你的择偶标准?”

沈夜:“呵呵。”

女记者无语。传说中,沈夜自带种神奇的能力——一秒钟冷场。如今一看,名不虚传。

握着话筒的男记者连忙救场:“据说这是一部双男主的戏,那么,第一次跟谢衣合作,你对他的印象如何?”

沈夜沉思半晌:“温柔一剑,半路插刀。”

回答得不知所云,莫名其妙。男记者狗仔出身,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:“你的意思是,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?”

何止不愉快。大概已经到了想大卸八块的地步。

在娱乐圈混久了,顺水推舟这招沈夜用得无比娴熟:“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问谢衣。”

瞬间,谢衣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。面对话筒,谢衣面不改色:“拍摄《天命风流》之前,我不认识他。”

沈夜瞬间像被子弹击中了一般,脸色一白,死死地看向谢衣。

没有关系,原来才是感情已尽后最大的讽刺。

 

男记者点点头,眼中掩不住兴奋的神情,似乎捕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电波。他已经想好了娱乐版头条的标题。

砺罂看了看两人,又转向两名记者:“那个……”

两名记者这才想起导演砺罂也在,连忙问了些关于投资票房预期等不咸不淡的话题。事实上,观众对这些压根不感兴趣。

这年头,信息爆炸,令人应接不暇,只有够狗血,够新颖,够八卦的内容,才能抢到头条。

所有人都深谙此道。

 

10.

老旧的咖啡馆里,昏黄的灯光投下暗影,勾勒出灯下人浅浅的轮廓。一个银发男子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,安静地喝着咖啡。不一会儿,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,弹出一条信息:“我到了。”

他抬头,对站在门口的男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
沈夜刚拍完今天戏,便被叫到咖啡馆谈人生,脸色相当的晦暗不明。他径自落座,点了杯咖啡,转向面前的银发男子:“瞳,你今天怎么有闲情约我出来?”

瞳抬起头,露出了一只眼睛。灯火跳进他的眼里,像被湖水切碎的月亮般明亮。他举起自己的手机,递到沈夜眼前。

是一条刚发的微博。

XX日报官方微博:#沈夜自曝与谢衣不合,疑为沧溟争风吃醋#沈夜在接受本报采访时,谈及对谢衣的印象,坦白承认谢衣曾背后插刀,暗示谢衣曾抢过他的女友,两人因此结仇……

沈夜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。

平心而论,他见过不少捕风捉影的报道,但想象力如此丰富的,还是头一遭遇见。

“好了,你现在可以告诉我,你跟谢衣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?”瞳收回手机,一脸气定神闲。

沈夜脑海里不断回放他跟谢衣在一起的细节,却说不出自己被抛弃的事实。见他不说话,瞳笑了笑:“我就知道。”

沈夜皱起眉头: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你对他还旧情未了?”瞳耸耸肩。

沈夜继续不说话。

瞳也不着急,边喝着咖啡,边观察沈夜有趣的表情。沈夜被他看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,终于还是开了口:“我对他没有感觉了,所以跟他提了分手。你知道,喜欢这种东西是有时限的,一旦过了保质期,便一文不值。”

瞳不看他:“阿夜,承认事实,很困难吗?你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拍戏,你得抓紧机会……”

沈夜不知道该承认哪个事实。是还喜欢着谢衣,还是两人已无法回头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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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多不要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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