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多不怕家里淹

天命风流(11~20)

  
  11.
    沈夜被瞳的一番话打击得千疮百孔,睡一觉起来还得故作淡定地去跟谢衣拍对手戏。
  人生最大的杯具,就是吃饭靠演技。扮演别人,掩饰自己。
  沈夜开着自己的车,突然感觉导航的方向不大对劲,过了好久,才想起来今天出的是外景。《天命风流》的重头戏是流月城,大部分都能在摄影棚里搞定,偶尔需要看看天气,出几个外景。
  剧本的摄制地点本来在广州,但美术去广州看过景之后,觉得广州太远,景色也不算独一无二,不如就近找一个古镇,搭起摄像机就能开拍。
  临近中午的时候,沈夜才到达目的地。导演跟工作人员已经先到,围了一片区域,开始布景。由于外景不算封闭区,周围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甲乙丙。沈夜不以为意地下车,准备化妆,人群中突然迸发出一声尖叫:“沈夜!是沈夜!真的是沈夜!”
  一个少女在外围疯狂地呐喊,想突破封锁线,冲进拍摄现场,被高大威猛的保安拦了下来。
  沈夜表面装作淡定,心里却不自觉有些得意——还有人喜欢他,仿佛自己的人生价值就能因此被肯定。
 想到这里,他环顾四周,搜寻谢衣的身影。找了许久,才在角落里看到他。沈夜鬼使神差般朝前走了两步,突然又像画面定格似的停了下来。
  他看到谢衣跟一个人站在道具的一旁,亲昵地说着什么。
  而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GM总裁的公子,乐无异。
  沈夜想起之前听到的种种传闻,心中仿佛弥漫起大片浓雾,久久地缭绕不散。
  但他沈夜才不是什么会轻易认输的人。打定主意后,沈夜装作不经意地走上前去,脸上扬起热情的笑容:“乐公子,好久不见。”
  说到兴头上的乐无异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恍然大悟:“你不就是那个、那个、那个什么吗……”
  沈夜等了半天,也没听他内个出来点实际内容。他皱了皱眉头,有些不耐烦:“沈夜。”
  “对对对对!就是这个!刚才脑子一下子短路……”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,“不好意思……”
  沈夜瞥了一眼谢衣,见他毫无反应,更加不快:“乐公子怎么跑来片场了?”
  “这个嘛……”乐无异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看谢衣,“我爹让我多跑跑现场,向导演取取经,而且、而且,我是谢衣的影迷……”
  作为一个龙套专业户,居然还有如此大牌的影迷,这待遇是不是太高了些。沈夜在心中努力地回想着谢衣演过的电影,表面依然一片平静:“噢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  “我关注谢前辈好久了!”乐无异兴奋地答道,“这部戏他也拍的好棒!我来之前,到导演砺罂那儿看了看你们拍的片子,谢衣演的实在太棒了!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演员,能表演得如此精准,将人物拿捏得活灵活现……”眉飞色舞地说了半天,乐无异突然意识到什么,补充道,“我没别的意思,沈夜你也演得挺好的……”
  沈夜心情复杂地听着他的长篇大论,表面不动声色,内心波涛汹涌。
  就像自己一手发掘出来的珍宝,本没有任何人知道,可以独自欣赏它的瑰丽,可突然有一天,它被曝光在所有人面前。
  它美得再惊心动魄,只要不再属于他,便没有什么意义。
  沈夜死死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澎湃的情感,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后告辞。他确信自己表现得从容不迫,有条不紊,毫无破绽。只是,他也从没过,自己精湛的演技,会有用在谢衣面前的这一天。
  
  12.
  沈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整个拍摄。有时候,他觉得自己掩饰得不够好,有时候,又笑自己太多心。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,终于熬到夜幕降临。乐无异耐心地站在一旁看他们拍戏,偶尔趁着拍戏空隙,凑到谢衣身边,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。沈夜盯着他看了许久,对方毫无反应,只好死心地将目光移开。
    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,整个摄制组才正式收工。参加拍摄的明星,大多数有属于自己的专车,不跟剧组同行,剧组的车辆,多半用来搬运摄影器材。砺罂指挥来指挥去,好不容易将那些笨重的器械拖了上去,余下的位置只够将自己挤上去。
    “咦,谢衣你怎么还没走?”说完,砺罂恍然大悟,“你早上是打车来的吧?现在这么晚了,古镇的位置又偏僻,拦不到车的。不如你找他们谁搭个顺风车,把你带回宾馆吧。”
    一听这话,乐无异兴奋地挤过来:“谢前辈,我将你带回去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你不顺路,还是我来吧。”一直沉默不语地沈夜突然开了口。
    听到这话,乐无异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般闷闷不乐起来,可怜兮兮地望着谢衣。
    没等谢衣开口,沈夜便将谢衣拉进了他的车中。
    砺罂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情很郁闷——不是说关系不好的吗!又被骗了!可恶!

    沈夜一路平稳地开着车,驶上了高速。两人一路无话,空气仿佛凝固般焦灼不安。沈夜想起,他曾无数次一个人开着车,一直向前开,不知道要开往何处。漫天大雪,或荒郊村野,只是他经过的路途。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也会这样,不会再为一个人停驻。
    “你跟乐无异?”迟疑片刻,沈夜还是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。
    谢衣偏过了头,眼睛被黑夜擦得格外亮:“你……”
沈夜心中一凛。
    他想到,以前谢衣望着自己时,眼睛也是这般明珠般明亮。他最爱这样的谢衣,也最恨这样的谢衣。爱他的坚决果敢,也恨他的利落无情。
    车刚好驶进城区,沈夜放慢了速度,在路边停了下来。谢衣觉得有些不对劲,疑惑地转头看他,沈夜没有放过机会,一手搂住谢衣的腰,一手抓住他的手臂,身体前倾,吻到了谢衣。
    谢衣的瞳孔放大,一时间,震惊得忘记了挣扎与反抗。沈夜得寸进尺,顺着他弧度优美的下颚,舔舐到他泛起红晕的耳垂,一只手不安分地伸进他的衣服里。
    谢衣回过神来,冷冷地看着沈夜,口气居高临下:“沈夜,你就这么饥渴吗?”
    沈夜动作一滞,转而回报给他一个微笑:“你以为这是什么?我只是觉得,熟悉的人上起来方便而已。”
  他这样的人,就算说“我爱你”也毫不可信,更何况此时的冷言冷语。
    既然不相信,何必再言语。
  
    谢衣的侧脸很美,长长的睫毛隐入阴影。沈夜觉得他此时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,情不自禁地又吻了上去。他的动作很轻柔,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,小心又笨拙地吻着对方。
    他想说:我想要你。我想和你在一起。我喜欢你。
    可是他通通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沈夜一边吻着谢衣,一边慢慢地扯开他身上的衬衣。车厢内空间狭小,充斥着暧昧的气息。沈夜熟悉谢衣身体的一切,就像他从未跟谢衣分开过一样。谢衣想挣扎,却被沈夜隔着衣裤娴熟地抚上腿间,整个人像触电般弹起。心理上想抗拒,身体却诚实得可悲。沈夜顺势将他压倒在座位上,顺着他的喉结,一路向下,轻轻地吻过他的身体。另一只手也不安分地揉搓起来,一点一点地将情欲染上谢衣的身体。
    沈夜爱看这样的谢衣,喜欢看到他为自己动情。
    而不是现在这般了无生趣。
    不一会儿,在他有节奏的挑弄下,谢衣苍白的皮肤上逐渐染上红晕,只是他死死地咬住自己嘴唇,吝啬得不肯发出一声呻吟。沈夜也不气馁,低下头,吻了吻他的额头。
  他轻轻撩起谢衣的头发,卷在指尖上打着转儿,伏在谢衣耳边,低声说:“谢衣……”
  谢衣。
  这个名字他在心底徘徊了无数遍,像一个魔咒,仿佛要溺毙其中,永生永世无法逃离。

13.
   “卡!”
  导演砺罂喊了声暂停,一头雾水的转向谢衣,“谢衣,你的站位不对,你站的地方正好对着反光板,整张脸在镜头里曝光过度……”
  谢衣眼下明显多了一圈黑眼圈,他点了点头,向后退了一步。演起戏来像仪器般精准的谢衣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裂痕。
  沈夜还没有来得及组织幸灾乐祸的情绪,也被砺罂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了一通:“你也是,今天整个位置都不对,昨天回去有看过今天的台本,记住自己的站位吗?”
  沈夜面色一红,撇过头去不答话。
  平日里看起来没个正经的砺罂,在导戏方面毫不含糊,剧组里被他骂哭的人不少,都得打落牙齿和血吞。不过如此严肃地对待两位主演,倒是头一次。
  底下的人都在揣测,导演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大。

  趁着休息地间隙,华月挤到沈夜身边,适时地递上台本,柔声安慰了他几句,话锋一转,压低了声音道:“听说赞助商要求在这场戏里植入产品,砺罂让编剧改了几遍剧本,都不太满意。”
  “什么产品?”
  华月一本正经:“烧酒。”
  沈夜点点头,放下心来,这倒不算太离谱。
  “还要求有台词。”华月补充道。
  “……”沈夜开始有点同情砺罂了。
  
  编剧站在一边,紧张地望着翻台本的砺罂。砺罂表情很严肃:“人家赞助商是付了钱的,你就给这么几个远景镜头忽悠一通?”
  编剧额头直冒冷汗:“要不,再加一句台词,一酒下肚透心凉什么的?”
  砺罂直接把本子扔到编剧脸上:“你真当观众没有脑子啊!这么明显的植入性广告,会被骂死的好吗!”
  编剧的心理压力很大。他左思右想后,战战兢兢地跑到砺罂前:“不如,把这酒当成重要的道具。比如联络的暗号在里面之类的,然后咱们来个近景,特写,大特写,怎么样?”
  “这镜头嘛倒是有了,”砺罂略一沉思,“不过,初七一个人到这客栈里,哪来的联络人啊!你去演联络人?!”
  忍无可忍地砺罂让谢衣径直上场,随意发挥,赶紧开拍下一幕戏。
  初七走进客栈,要了一坛酒。他以坛代碗,轻抿一口,赞叹道:“好酒。”镜头拉近,在那坛酒上的logo定格了半秒钟。
  台词特写全有了,大功告成。
  
  在砺罂的高压气场下,还能正常发挥的人,一定不是正常人。
  沉着,稳妥,处事不惊,临变不惧。
  谢衣好像又变回了一天之前的那个谢衣。
  沈夜觉得内心有点受伤,中午吃饭的时候,巴巴地凑到华月的身边:“说实话,华月,你觉得我的演技怎么样?”
  “演技精湛,日趋成熟?是这个词没错。”华月奇怪地看了沈夜一眼,印象中,沈夜绝不是会在乎这些问题的人。
  沈夜摸了摸下巴:“你觉得谢衣怎么样?”
  绕来绕去,又绕到这个人。华月叹了口气:“以我当了这么久经纪人的眼光,他——绝对是一块璞玉。”
  他沈夜教出来的人,怎么可能会差到哪去。沈夜想到这里,心里还隐隐有些自豪。
  “上次你跟我提起跟谢衣签约的事情,我已经跟经纪公司那边商量好了,条约上,绝对不会亏待他……”
  
  电影拍摄之前,沈夜再一次找到了华月。
  他想要华月说服流月娱乐公司的高层,趁着电影的势头将谢衣签下来。谁都知道,备受瞩目的《天命风流》一上映,作为主演的谢衣必然能刷一把知名度。
  更何况,沈夜十分愿意、非常愿意配合谢衣进行炒作宣传。
  
  沈夜所在的流月娱乐公司是圈内数一数二的“造星工厂”,会包装,能炒作,人脉广,资源优,力捧的对象无一不大红大紫。同样的,想进这家公司的艺人摩肩接踵,数不胜数,稍不注意,便会被淹没在人海中。
  这个圈子很残酷,有才华又努力的人太多,脱颖而出的却只有寥寥几个。破釜沉舟,另辟蹊径,才能杀出一条血路。
  沈夜对谢衣有信心,也曾对谢衣豪言壮语,奈何公司高层不这么想。沈夜跟公司提过几次签约的事情,每次最后都不了了之。久而久之,沈夜也觉得有些挫伤自尊,便渐渐地不再提起。
  可是他没有忘记。
  没有一日不想起。
  他给过谢衣很多承诺,一句都没有兑现过。开始觉得造化弄人,渐渐地谎话说得太多,连自己都不太当真。
  
  “不用了。”沈夜略微沉吟。
  华月吃了一惊,顿时有了一种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的悲壮感:“就算你跟谢衣之间有一些私人恩怨,也不至于……”
  “不,他已经先一步签了GM娱乐公司。”
  华月再次震惊。
  “不然你以为,《天命风流》为什么会启用谢衣当男主角?”
  华月长叹一声,分外惋惜,十分痛心:“现在流月娱乐固步自封,太畏手畏脚了,现在GM娱乐公司势头正猛,长此以往……”
  长此以往,长此以往……只能跳槽了。
  华月在心里认真规划着。
  “这部戏拍完之后我想休息一阵子。”
  华月只觉得迎面一阵晕眩:“……阿夜,我想认真严肃地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你到底有过工作量吗!手上的代言、邀约已经排到了后年,剧本堆了一抽屉,你有好好看过吗!”
  接拍《天命风流》纯属意外。要不是沈夜极力要求,流月娱乐死也不会让自家头牌去拍GM的戏。
  沈夜的表情依然淡定: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  才!怪!
  华月默默帮他补充完整句子。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日程表,内心一阵明媚忧伤。突然,她又想到一件事:“阿夜,你的生日好像快到了……”
  
  
  14.
  沈夜对于自己的生日倒没有任何感觉。
  像流淌过他人生中的任意时刻,悄无声息,无知无觉。
  比起“生日”这个词,他更早学到的是“责任”。沈夜的父亲也是演员,但属于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的那种,和天底下所有父母一样,他将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沈夜身上。
  仿佛要弥补自己人生的遗憾,他对沈夜灌注了全部的心血与人脉,希望沈夜能出人头地,超过同龄所有人。
 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,付出再多的辛苦也值得。
  后来他有了谢衣。谢衣会记得他的生日,会为他准备礼物,会陪着他,看他吹熄蛋糕,让他赶紧许下愿望。
  其实一年又一年,哪有那么多心愿想要许,哪有那么多生日想珍惜,只是想跟你在一起。
  这些话,沈夜从没有说出口。
  也不再有机会。
  
  正巧砺罂站在一边,听到这话,连忙装模作样地点点头:“我也记得,沈夜的生日确实快到了。”
  沈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他好像跟砺罂不熟。
  “我想了想,正好借你生日的机会,搞个媒体探班的活动,晚上再来个晚宴,怎么样?” 罂数了数表格上的数字,“电影开机以来,已经陆续有四十多家媒体要求探班了,再不开放探班,会天怒人怨的。”
  这种有噱头扩大宣传的事情,怎么能错过。
  沈夜不动声色地朝华月看了一眼。华月想了想:“可以。”
  
  砺罂的动作很快,不到一天的时间,便决定了场地,约好了行程。沈夜生日这天,《天命风流》迎来了开机以来的第一次探班,四十几家媒体如饿狼扑食般,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。
  探班这天拍的戏经过了精心地设计,既不会剧透,又不会了无生趣。
  在媒体的放大镜跟闪光灯前进行表演,需要了得的心理素质。当然,沈夜从不紧张自己,他担心的是谢衣。
  这一场戏,谢衣扮演的杀手角色,需要吊威亚才能飞檐走壁。
  沈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吊威亚时的心情,像背着千钧的重担,四肢发麻,浑身僵硬。只有心脏在猛烈的跳动,心情紧张得像在坐过山车。
  电影开拍之前,道具师跟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走到高处,反复检查威亚的安全。不一会儿,一个替身演员吊上威亚,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稳稳地落到地上。
  一切正常。道具师转身对坐在下面的导演砺罂比了个手势。
  砺罂立即心领神会,转向在一旁候场的谢衣:“你先上去试试。”
  谢衣顺着扶手架,爬上木架搭建成的高台。背后是用大色块铺陈的绿色,用来做后期特效。
  几名工作人员帮谢衣固定好威亚,缓缓地升起钢丝绳——
  意外在这一瞬发生了。
  升到半空中的谢衣突然从空中跌了下来。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。
  他像在空中失去了方向的蝴蝶一般,猛地撞上了一旁的木架,然后迅速下沉,落到五米的地下。
  一瞬间,沈夜觉得自己仿佛要心跳停止了一般。
  
 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立刻反应过来,跑到事发地点查看情况。威亚下面铺着防止意外的软垫,谢衣刚巧落到上面,身上并没有受伤,只是大脑受到重击,昏迷了过去。
  现场顿时一团混乱。砺罂反而是全场最冷静的人,他首先封锁消息,再吩咐左右呼叫救护车,绕开媒体记者,将谢衣从后门送到医院。
  “沈夜,今天的戏得临时调换一下。”砺罂叫住一心想奔去医院查看谢衣情况的沈夜。
  “我出去一会,马上回来。”沈夜无暇理睬他。
  砺罂直接变了脸色。沈夜的生日,作为主角的他居然不在,探班不成,主角罢演,到时候跟媒体记者怎么交代!
  砺罂深深地觉得,自己的一世英名即将毁于一旦。
  
  站在一旁的华月迅速清醒过来,小跑到沈夜面前:“阿夜,阿夜!你不能走!”
  “华月,你不必拦我,我知道轻重缓急。”沈夜面露不悦。
  “阿夜,听我说,你是今天的主角,绝对不能走!”华月焦急地转向砺罂,“谢衣不在,临时换一场戏吧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  沈夜挣扎了许久,终于还是点了点头。
  他十分讨厌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,自己的人生,自己却无法掌控。他心中仿佛燃着一团火焰,烧过广袤的草原,炙热得令人窒息。
  他唯一的选择,便是强自镇定,按照砺罂的吩咐,准备新的台词。
  
  这场戏属于过场戏,没有特殊的情节和意义。沈夜坐在妹妹沈曦的床头,目光温柔地看着她。
  过了会儿,沈曦从沉睡中醒来,双瞳剪水般明亮:“哥哥,小曦想要听故事。”
  在剧中,沈曦只有三天的记忆。
  她身上没有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,遗忘比记忆更容易。
  “听故事?那小曦自己说,要听什么?”
  “上次哥哥讲到,神女姐姐喜欢司幽大人,可是司幽不肯跟她在一起,神女姐姐很伤心……哥哥,后来呢,后来怎么样了?”她天真无邪地望着沈夜。
  “已经问了好多回了,小曦又忘了吗?”
  “嗯?哥哥说过么?可是小曦不记得了……”
  沈夜不厌其烦地解释着:“不,是哥哥记错了。哥哥不曾对小曦说过。总之,神女和司幽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,他们最终会去往同一个地方,再也没有什么,能将他们分开。”
 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,台词已经念错了。
  神女和司幽并没有这样美好的结局。一错过成千古恨,回首已是百年身。
  
  所幸在场的媒体,听不出他的疏漏,也辨不明他的感情。他们只关心拍到的照片是否清晰,抢到的新闻能否头条,其他的都无关紧要。
  “好!”砺罂回放了一遍刚拍的场景,满意地点了头。
  一场戏拍完,沈夜只觉得全身冷汗淋漓,仿佛做了一场噩梦。他机械性地回答了几个记者的提问,草草切开蛋糕许愿祝福——
  如果可以,他想抛开所有的责任、义务、公众形象,穿过汹涌的人群,劈开所有荆棘,赶到谢衣面前。
  可是他不行。
  此时,他竟然不能第一个赶到谢衣身边。
  平时性格刚强果决的沈夜,在感情面前却胆怯得可以。
  他十分瞧不起这样的自己。
  
  
  15.
  “事情到了这一步,你满意了吗?”
  沈夜背对着病床上的人,语气平静,面无表情。
  他面前是灯火辉煌的高楼夜景,将这座城市照耀得热闹又繁华。
  “你以为是我干的?那不过是一场意外。”
  沈夜转过身,看着病床上的父亲。他已经不再年轻,风霜染白了他的双鬓,病痛将他折磨得形容枯槁,像只受伤的动物般蜷缩在病床上。
  他们之间距离不过几米,却仿佛隔了千军万马的距离。
  “相信我,阿夜,我是为了你好。一旦媒体将你们的关系曝光,你这么多年吃的苦、受的累,全部都白费了!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事业毁在他身上!他在你身边,像一个定时炸弹,迟早……”
  说到这里,他故意停下来,试探沈夜的反应。
  可是沈夜依然什么都没有说。
  他有些失望。
  一直以来,沈夜都是他的骄傲。他看着他一点点前进,一步步成功,最终走到今天的位置——恋爱绯闻供给人消遣,举手投足都是谈资。
  沈父觉得这没什么。这个世界是讲究因果和代价的,没有平白无故的收获,也不会莫名其妙的成功。
  有人关注,总好过被人遗忘。
  “你之前说的是真的吗……”沈夜略微迟疑,“谢衣跟GM娱乐公司签约的事情……”
  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沈父打断他,情绪过于激动,他停下来猛烈地咳嗽了两声,“你觉得我会骗你?你以为谢衣跟你在一起为了什么?还不是为了红!你不愿意拿资源捧他,他就另找了靠山,火速地签了GM,还拍了《天命风流》……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,这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
  “GM娱乐的少公子乐无异很欣赏谢衣,他力主要签下谢衣,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  沈父冷哼一声:“你以为对方看上了他的什么?演技吗?这话你信吗?而且这事为什么他不敢告诉你?”
  一句一句,将沈夜反驳得体无完肤。
  见沈夜不说话,沈父继续循循善诱:“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么?我这辈子,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培养了你。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,不要满足于当个偶像演员、实力派演员,你可以成为更伟大的演员,甚至留名青史,让人们永远记住你……”
  对一个演员最大的褒奖,就是将他牢牢地装进记忆里。
  
  “跟你说了多少次,我跟谢衣只是玩玩而已,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。”
  “他现在跟你有什么关系?让GM公司去操心吧。”沈父满意地点点头,嗓子有些痒,忍不住又咳嗽起来,“你对他不过是习惯了罢了,未必是什么喜欢。就算喜欢,跟你的事业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?不瞒你说,我之所以让你和谢衣分手,是因为前几日,我得到风声,流月集团董事长唯一的女儿从国外留学归来,董事长对你十分满意……流月集团在娱乐圈势力庞大,根深蒂固,一旦这事成功,没有人能动摇你在娱乐圈的地位……”
  说着说着,他慷慨激昂的声音低下来,“只是,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……”
  沈夜若喜欢一个人,绝不是因为喜欢之外的事情。
  他的梦想也不是当一个好演员。
  他甚至不在乎这一切。
  可他也不忍心毁掉父亲一生的心血。
  “婚姻大事,容我再考虑考虑。”过了许久,沈夜不急不缓地回答。
  沈父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别的表情,只得放弃,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。
  
  沈夜从病房退出,好半天才平静下来。
  他不得不佩服自己。演技逼真,淡定自如,完全具备了欺骗人的天赋值。
  医生说,他父亲需要静养,像一朵娇嫩的花朵,需要呵护,不能刺激。
  他已经做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忍让,早就退无可退,不会再任人指挥。
  
  夜色已深,沈夜缓缓走到医院底层,星空月下,寂静无声。
 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。
  台前幕后,分割明暗,一转千重山。
  有人旋转,有人坠落。
  有人欣喜,有人惶恐。
  定格之时,时光地老天荒。
  落幕之后,看客一哄而散。
  百转千回中,辗转着温存与心酸。
  
标注:世界就像是个巨大的马戏团, 它让你兴奋,却让我惶恐,因为我知道散场后永远是—— 有限温存,无限辛酸。 卓别林

  16.
  即使谢衣受伤了,戏还得继续往下拍。停机一天便是几十万的损失,谁也承担不起。好在之后谢衣的戏份不重,可以分出个轻重缓急,压后一步拍摄。
  事故的原因很快便盖棺定论——钢丝绳老化,承重不稳。道具师被撤职,换了个经验老道的师傅来。
  砺罂将事态控制得很好——这次事故没有掀起丝毫波澜,媒体方面只是不咸不淡地一笔带过,完全不会影响到剧组的声誉。
  娱乐圈面目最狰狞的冰山一角,被隐藏在无数花边绯闻中,像一粒掉入水中的石子,激不起任何涟漪,便沉沉坠落水底。
  第二天沈夜终于抽了空,去探望谢衣。
  他站在病房外,透过玻璃窗户看着昏迷中的谢衣。谢衣躺在洁白的病床上,睡得十分沉静,远远望去,像一幅静止的画卷,不动声色,却透着一种平和的美感。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,又为之动情。
  他就这么瞧了他许久。
  时间在他眼前一帧一帧地播过,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看到谢衣蜷缩起的手指,略微颤抖了一下。
  疑心是自己眼花,沈夜走近了一些。
  这一次他看得十分明白,因为谢衣在短暂地挣扎后,竟然睁开了双眼。
  起先是睫毛轻微颤抖,随后眼皮上抬,捕捉到光明。像是被阳光刺到了一般,又过了许久,双眼才完全睁开,恢复清明。
  瞬间,狂喜和庆幸淹没了沈夜。
  他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在燃烧,一直烧到了顶点,如沸腾的热水般席卷了他的全部理智。
  他走到病房前,伸手想推开那扇门。手心刚触摸到冰冷的木质门板,又犹疑地停了下来。
  该怎么面对谢衣呢?
 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?
  两人之间,连朋友的关系都是剩余。
  
  “你是病人什么人?”
 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质问,沈夜手一抖,终于还是推开了病房门,走了进去。
  年轻的护士拿着体温计进来,看到谢衣苏醒,惊呼一声,慌忙转身,没想到恰好撞上站在一旁的沈夜。她正欲不耐烦地抱怨两句,抬头正好对上沈夜那张脸:“天呐,沈夜!能……能求个签名吗……”
  沈夜皱了皱眉头:“病人要紧。”
  护士这才反应过来,红着脸应了声,飞奔出病房。
  
  谢衣躺在床上,歪着脑袋,有些不解地看着沈夜。沈夜被他看得十分尴尬,干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我恰好路过,反正也没什么事,就进来看看了……”
  谢衣点点头,反问道:“你是谁?”
  沈夜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。
  他已经多年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。每个人看见他的第一反应都是惊喜地高呼他的姓名,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该怎么介绍自己。
  不对,现在的问题好像不在于这个——谢衣为什么会这么问他?
  
  沈夜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  谢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,摇摇头。
  沈夜愣在原地,不知该怎么告诉他。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击中了他。
  谢衣实在是个狡猾的人。收敛了所有的爱与恨,背负了那么多他的情感与记忆,居然一瞬间忘记得干干净净。
  在这一瞬间,沈夜确信自己得到了来自谢衣最大的报复。
  爱的反面不是恨,是遗忘。
  
  但一切都没有结束。
  沈夜不肯面对现实,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输。
  他相信,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。
  
  
  
  
  17.
  没过几天,谢衣便完全康复,可以出院了。
  外表上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,连额前的淤青都浅了不少,除了他找不回来的记忆,并没有丢失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  剧组里没有人知道谢衣失忆的事,只当他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沈夜兢兢业业地陪在他身边,低声向他介绍剧组里的人。介绍到最后,谢衣转头问他:“你跟我以前是什么关系?”
  沈夜面不改色地继续撒谎:“朋友而已。”
  可是谁得看得出来不止是朋友。
  谢衣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  
  导演砺罂百忙之中抽空对谢衣来了番嘘寒问暖,谢衣笑着点了点头。
  他什么都不用说,因为沈夜会适时地替他引开话题:“砺导,今天拍哪一幕?”
  砺罂看了看进度表,属于谢衣的戏份已经不多,一两场就能拍完。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谢衣:“他……”
  沈夜点点头:“拍戏已经没问题了。”
  砺罂这才点点头,将进度表递给他。今天拍的,恰好是流月城大祭司沈夜跟冷面杀手初七的对手戏。
  沈夜转头去找谢衣,发现他正在一边认真地看着剧本,就跟以前一样。沈夜走过去:“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  “我不会演戏……”谢衣露出了明显苦恼的表情。
  “有我在,不用担心。”
  谢衣看着他灼灼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  
  布景完成,灯光亮起,镜头对准了谢衣的侧脸。
  谢衣明显有些不适应,对戏的时候,沈夜感到他有些紧张,冒了一身冷汗。
  “初七,看着我。”
  谢衣抬头看他,灯光打到他脸上,整张脸的五官显得异常立体。
  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,勉强从地上爬起来,又跌倒,最后只能勉力支撑爬着向前,一步步地爬向他的主人。
  伴随他的动作,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,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  “有我在这里,你不用害怕。”沈夜又说。
  谢衣感觉自己要死了。身体磨擦过粗糙的大理石,像窒息一样难受。可是他不能放弃,他得继续向前爬,爬到主人的身边。
  那个人,就在不远处等着他。
  终于,近了,又近了一些。他情不自禁地摸上他的衣摆,脚踝,一点一点地向上,鲜血不断从他手上滴下,染脏了沈夜光鲜亮丽的大祭司袍子,落到台阶上。
  像眉心的朱砂痣一般,红得耀眼夺目。
  “初七,你回来了。”
  谢衣说不出话,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,他只能拼命抬起头看沈夜。
  热切又绝望。
  期盼又挣扎。
  他是流月城的冷血杀手,而他则是自己的主人。
  沐浴在鲜血下的重逢,和圆满中的生死分离。
  在这一刻,已经分不清是戏里还是戏外。
  
  “咔!”砺罂带头鼓掌,没想到谢衣伤愈不久,居然在这一幕里面爆发出了无限力量,令人目瞪口呆。
  沈夜也暗自心惊。这时他才知道,谢衣骨子里就有一种演戏的灵气,即使丧失了记忆,不懂表演技巧,他也不会丢失这种天赋。
  谢衣走到沈夜面前,表情有些忐忑:“我……演的怎么样?”
  “很好。”
  谢衣这才定下心来。
  “谢衣,你以后想在娱乐圈继续发展吗?”沈夜突然问。
  谢衣偏头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  他身上背负了大段空白,如今回想,却连个能说出口的心愿都没有。
  
  18.
  “你住在这里?”
  沈夜点点头,打开了自己家里的门。
  和印象中明星住的豪宅不同,沈夜住的地方是十分普通的单元小楼,从外表看,绝对不会有人想到沈夜会住在这里。
  “这里的安保很好。”沈夜补充道。
  “那我之前住在……”谢衣的戏份很快杀青完毕,得搬出剧组的宾馆,另外找地方住。
  “也是这里。”沈夜斩钉截铁地道。
  自从两人分手后,他也不知道谢衣搬到了哪里,只好把他带回自己家里。
  谢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想了半天,不知道该如何评价,憋出了一句:“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  沈夜有些心虚。
  他帮谢衣将行李搬进去。行李箱里,寥寥无几几件衣服,一些个人用品,一摞剧本,一部手机,一个黑色的钱包,除此之外,就没有其他东西了。
  就像他跟这个世界的联系,只是这么零星数点般。
  沈夜小心地将那叠衣服抱起来,突然摸到柔软的衣服底下,好像藏着什么东西。他奇怪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,居然是一个陶瓷做的粉面娃娃。
  那个娃娃全身浑圆,圆嘟嘟的十分可爱,无辜地冲着他傻笑着。沈夜转到背面,赫然看到底部写着两个大字:沈夜。
  他心中一震。
  难道这是谢衣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……
  却没有来得及送出。
  
  比起没有自知之明,更令人尴尬的是自作多情。沈夜连忙打消了自己的念头,将瓷娃娃放回原处。抬起头,却看到谢衣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。
  “可是想起什么了?”
  他摇了摇头:“你的表情有些奇怪……”
  沈夜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难得不自在地偏过头:“只是突然想到一些往事而已。”
  
  正在这时,行李箱里的手机响了起来,震得整个箱子嗡嗡作响。沈夜将手机递给谢衣,谢衣摇了摇头。
  来电显示:叶海。
  这个人沈夜也略有耳闻,似乎跟谢衣关系匪浅。沈夜想了想,接了电话,按下扩音键。
  “喂,谢衣?好久没有你的消息,我有些担心……”
  看来他还不知道谢衣受伤的消息。
  谢衣接过电话:“我没事。”
  “上次跟你提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那边的声音有些急促。
  “什么事?”谢衣一头雾水。
  “跟GM签约的事。我把合约寄给了你,你一直都没反应……”
  “噢,那个……”谢衣求救似的看向沈夜,沈夜直截了当地将电话拿了起来:“喂,我是沈夜。”
  一听到沈夜的声音,叶海的语气直接变调:“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谢衣面前?”
  沈夜嘴角抽搐:“关你什么事?”
  “以谢衣的资质,这么多年,还是只能接一些小角色,还不都是因为你!你让谢衣等你摆平流月公司,拖了这么多年,一点消息都没有,要不是我帮他四处活动,哪能拿到《天命风流》的邀约……合约寄过去之后,一点消息都没有,是不是你从中作梗把合约拦截了下来?”
  沈夜有些发懵:“我不知道这事……”
  “呸,沈夜你少在我面前装蒜。谢衣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,就是跟你在一起,为了不被媒体发现,万事低调,没有曝光率,怎么红得起来?”
  沈夜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,倒也不觉得特别委屈。他正想答话,突然扫到一旁的谢衣,猛然想起来电话正在空放——
  沈夜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。
  他猛然咳嗽两声,匆匆挂了电话:“我还有事情,合约改日发你。”
  抬头正对上谢衣明亮的眼睛,沈夜尴尬地望着地板:“他说的都是真的。我欠你的,会分毫不差地补偿给你。”
  “不用。”出人意料地,谢衣拒绝了他,“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,都已经过去了……”
 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。
  不,不是这样的。
 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就撇开两人之间的关系?
  沈夜想解释,行动却先一步绕过大脑。他直接将谢衣拉入了怀中,想吻住他。谢衣被吓了一跳,全身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。
     沈夜扑了个空,动作僵直地停在半空中,尴尬得脸都白了,连忙在一秒钟之内变换动作,装作要拿起箱子里的合约。
    合约拟定得不错。条款分明,条件丰厚,对于一个新人来说,实在是天赐的机遇,就连沈夜这样挑剔的人,也找不出什么毛病。沈夜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,终于递给谢衣:“签个名字寄回去就行了。”
  谢衣却不伸手接。“之前我为什么没有签?”
  “因为你太蠢了,居然会相信我这么不靠谱人的话。”沈夜将合约塞到谢衣手里,“叶海那边还等着你的回应呢。”
  谢衣这才点点头,接过来认真看了看。
  “《天命风流》杀青以后,肯定要跟着砺罂去各个城市进行巡回宣传,这种提高曝光率的机会,一定要牢牢抓住。以GM公司的实力,通稿曝光方面肯定不会让你吃亏。通常拿下第一个角色是最难的,等在娱乐圈打响了名气,以后的机会便源源不断……
  沈夜说着说着,感觉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万千光景,一步一步地将谢衣衬托得更加光鲜亮丽。
  而这是他的谢衣。
  
  19.
  临近饭点时,沈夜才想起来自己晚上还有邀约。
  他不说明缘由,谢衣也不会问。
  干脆利落,恩怨分明。
 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约,陪导演还是有新欢,通通不会过问。
  这点倒是跟以前的谢衣像极了。
  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,不肯吐露半点心思,令人不知是真大度还是假无情。
  沈夜随意帮谢衣点了外卖,换了身西装笔挺的衣服,又整了整发型,将自己装点得道貌岸然,一表人才,径直地下了楼。
  华月早在楼下等着他。见他出现,也不说多余的话。
  沈夜经过她的时候,停止了脚步,语气意味深长:“华月,我父亲的身体状况你也清楚,这种时候,就别再跟他添堵了。”
  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华月心神剧震,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。
  “很久之前。能够对我的事情了解得事无巨细的人,除了你,还有谁?”
  华月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  沈夜说的没错。她能够当上沈夜的经纪人,都拜他父亲的提拔。报酬丰厚,条件只有一个:沈夜的一切事情都得向他报备。
  她是沈夜的生活中的朋友,事业上的经纪人,同时也是沈父安插在沈夜身边的一枚棋子。
  她知道太多事情,又得装作若无其事。
  人生在世,难免身不由己。
  沈夜没再追究,打开车门,轻飘飘地便带过话题:“流月公司的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  华月坐回副驾驶的位置,努力在脑中搜索着资料:“流月公司董事长膝下只有这么个独女,从小便在国外上学,举止低调,行事神秘,在圈子里没什么人脉。”
  有流月公司财大气粗的底气作支撑,圈内人最为重视的人脉通通得退居二线,让位给贤。
  沈夜点了点头,专心开车,不再说话。
  对方选定的地方是圈内一家有口皆碑的私人会所,隐蔽性极好,绝对不用担心泄露隐私。
  沈夜报了自己的名字,服务员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请了进去。沈夜踏进包房,居然看到对方已经提前到了。他正要展示自己的绅士风度时,不小心跟对方抬起的眼神撞了个正着——沈夜深吸一口气,那人竟然是沧溟!
  时运不济,命途多舛。
  沈夜终于深刻明白了什么叫祸不单行。
  反倒沧溟一派落落大方:“怎么,不认识我了么?咱们还一起拍过戏呢。”
  “只是有些吃惊罢了。”沈夜表情恢复了平静,“没想到堂堂流月公司的大小姐,也来玩票演戏。”
  沧溟瞥了他一眼:“人生苦短,总得将自己想干的事情干完。不过,我可不是什么想巴结你上位的小明星,你别想多了。”
  沈夜笑笑,不说话。
  不愧是流月公司的大小姐,沧溟风度极好,也不为难沈夜,转而直入正题:"别误会,我找你来可不是商量什么父母之命人生大事。"
  “噢?”沈夜被勾起了些许兴趣。
  “虽然我家里也有这么个打算,不过现在对我们来说,都太早。我今天找你来,是有其他的事情。我想制作一档明星类型的真人秀,想邀请你当第一期嘉宾。”
  大众对于明星隐私的窥探欲是无穷的,这档节目听起来倒挺有收视率。
  娱乐公司做真人秀栏目,业内从来没有过先例。
  “公司这几年发展势头渐弱,被GM公司压过了不少风头,”沧溟解释道,“到了要拿出点成绩来的时候了。电影电视剧都被拍烂了,我没兴趣,准备弄点新鲜的。我这个人做事,要么不做,要做一定做好。我已经跟苹果卫视谈妥了档期,只差敲定细节跟嘉宾。怎么样,有兴趣来参加么?”
  “我下半年的工作……”沈夜故意为难地看着华月。
  “只录一期而已,耽误不了多少时间。”沧溟聪明地点到为止,剩下的容沈夜慢慢考虑。
  沈夜想了想:“谢衣能参加么?”
  本以为沧溟要考虑考虑,没想到她一口气答应了下来:“没问题。”
  这下沈夜也没有了考虑的理由。
  “说实话,沈夜你出道这么多年,绯闻烟雾弹不少,却从没听说过有真凭实据的桃色新闻。是你太洁身自好,还是……根本对女人不感兴趣?”
  这句话正中靶心,沈夜顿了顿,挤出一个微笑:“你想多了。”
  “不。”沧溟笑道,“你可以绝对的信任我。如果你真的对女人不感兴趣,倒可以认真考虑考虑咱们的婚事。对我来说,能省去不少麻烦,对你而言,正是遮掩取向的最好机会。”
  “难道你对男人不感兴趣?”
  沧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不,我只是对感情不感兴趣。”  
  
  
    
  20.
  《天命风流》杀青之后,不出意外的,谢衣接到了很多邀约。
  大多不是什么大制作,也没有男一号,只能不咸不淡地演配角。
  但和以前相比,仍好了太多。
  谢衣对圈子里的事情不甚了解,任由沈夜挑肥拣瘦,挨个评论:“这部剧的导演到演员一个没听过,是哪里来的三流小公司?”过了一会,又道,“只有几句话的台词也想找你演?”
  在他苛刻地评价下,所有邀约无一幸免,接连阵亡。
  好像他才是要演这部戏的那个人。
  突然,他眼睛一亮:“这部剧故事梗概不错,即使是男二号,戏份也很出挑。男主角是——咦,风琊?”
  风琊是最近人气急升的偶像演员。他看的人时候,眼睛上挑,端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,偏偏很多女生喜欢得发狂。
  沈夜眼神闪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有说。谢衣凑过来看了看故事大纲,认可地点点头。
  沈夜的选片眼光从不会错。哪部片子有潜力、哪部片子是人情,一看便知。
  有他做兼职的经纪人,实在过于省心。
  试镜时间定在下个礼拜四。最近GM给谢衣配了个小助理,帮忙打理合约,打点关系。临到试镜关头,他却家中有事,不得不向谢衣请假。
  沈夜求之不得,高高兴兴地放了他的假。
  “下个礼拜四我刚好有空,可以陪你去试镜。”吃饭时,沈夜装作不经意地抛出这句话。
  话里话外,早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。往前一步是接近,退后一步装巧合,进可攻,退可守,稳妥得不得了。
  沈夜是这样小心翼翼。
  每一字,每一句,都是刻意。
  索性谢衣没有听出那么多迂回的感情,爽快地答应了。
  
  为了准备试镜,沈夜翻遍了自己的衣橱,也没找到合适的衣服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谢衣身上的衬衫,皱皱眉头:“试镜时你穿什么?”
  谢衣毫无知觉地扯扯自己身上的衬衣,一脸无辜。
  沈夜不再说话,拉起谢衣便往外走。
  “那个,喂喂……”谢衣有些猝不及防,“你……”
  沈夜装作没有听到,一直走到了车前,才松开手,转过头看他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  “……没什么。”谢衣立刻转了话题,“我们去哪里?”
  “买衣服。”沈夜不再多说,为他拉开了车门。
  恭敬不如从命,谢衣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进去。
  沈夜发动汽车,直接开到了一家高级定制商店。这家店老板设计风格独特,颇受些娱乐圈人的青睐。跟沈夜也是熟识,见到他,适时地迎了上来,语气熟稔又不谄媚:“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
  混娱乐圈的人,都混成人精似的,哪一个语气和表情不是经过了精心计算与测量。
  沈夜也笑笑:“带朋友过来定件衣服。”
  老板抬眼端详谢衣,没认出谢衣是哪位贵人。不过沈夜带来的人,他也不敢怠慢,连忙让店员端茶奉水,亲自将两人请到工作室。
  工作室位于二楼,空间很大,中间放着巨大的欧式木桌,桌上摆满了图纸与工具。围着木桌,挂着许多成品衣服,风从窗外钻进来,吹得屋内一片色彩斑斓。
  “这位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衣服?”老板不住地上下打量谢衣。
  谢衣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求救似的望着沈夜。
  沈夜最爱这样的时刻。好像自己是电视剧中为了拯救女主角踏了烟波月色而来的英雄人物,一腔豪情,满腹柔肠,装的都是眼前这人。
  他故作沉吟,毫不掩饰地将谢衣看了一圈:“设计简洁大方一些,配色不要花哨。”
  其实闭着眼睛沈夜也能说出谢衣适合的衣服类型。
  他爱吃的菜。
  喜欢的花。
  赞赏过的地方。
  一起看过的电影。
  走过的路。
  许下的愿望。
  全部深深印在沈夜心里。
  却从来没有表现在脸上。
  不敢说出来的真心,算什么真心?
  
  “没问题。”老板应了一声,拿出卷尺,认认真真地替谢衣量起了尺寸。
  沈夜坐在桌子旁的沙发上,装出一副专注的摸样,心思早随着卷尺的刻度,游离到了谢衣的每寸肌肤。
  许久没有这样认真打量谢衣的身体,他好像瘦了一些,下巴显得更尖了。
  奇怪的是,以前对戏的时候竟没有发现。
  宽大的戏服将他伪装得严严实实,不露出分毫端倪。
  随后,沈夜捏了捏自己的腰身,突然有点压力巨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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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着把这段写完了,大家五一快乐_(:з」∠)_

希望这篇能早点写到5万,我就可以全力写《将离》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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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飞扬mhx坑多不怕家里淹 转载了此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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