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多不怕家里淹

天命风流(30~39)

  30.
  第二天沈夜醒来的时候,谢衣已经不在了。他条件反射般从床上跳起来,去看谢衣的行李还在不在,随后又想到,自从谢衣搬去宾馆之后,连带着将自己行李一起带了过去。
  唯一没有带走的,是那个瓷娃娃模样的生日礼物,被沈夜偷偷地留了下来。
  搁进抽屉里,压在记忆的最底层。
  他换了身衣服,整理好发型,临出门前,特意瞥了一眼今天的报纸。
  娱乐头版头条:《天命风流》预备拍第二部,风琊有望接掌男一号?
  沈夜内心一股卧槽之情油然而生。这几天他关了手机,低调奢侈有内涵,没想到媒体依然不放过他,每时每刻都要关怀一下。
  更何况,第一部都没有上映,第二部哪来的假消息!
  很明显的娱乐通稿,不知道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报纸上。沈夜继续往下扫,看到《天命风流》的概念海报:主演:谢衣、沈夜、沧溟……
  谢衣的名字居然排到了自己前面。
  在娱乐圈中,海报中人像的大小,谁的名字排在最前列,甚至接受记者访问的站位座次,都非常有讲究。
  要是华月看到这些,绝对立马找上砺罂强烈抗议,绝对不甘居人后。
  而沈夜看到这些,只是迅速地得出了一个结论,谢衣马上就要红了。放在最为显眼的位置,明显的是砺罂下一个力捧的对象。而砺罂力捧的演员,就没有不红的道理。
  这么一想,机遇和人脉都已经准备就绪,只待时间的检验罢了。
  他沈夜的眼光也不算差。
  
  沈夜到《欢喜》片场的时候,正碰上中午休息。他没有多做掩饰,出现得极其自然,仿佛自己也是剧组中忙碌的一员。
  事实也确是如此。朱导看到他,少有的殷勤起来,招呼助理跟沈夜倒了杯水。两人聊了一阵电影的拍摄进度,沈夜话锋一转:“风琊呢?”
  朱导看了看外面:“小傅?小傅你过来下。”
  那个叫小傅、身材纤细的女孩,正是风琊的经纪人。沈夜跟风琊交情不错,算不上多热烈,却也不咸不淡地维持了这么多年。
  她看到沈夜到了片场,不敢怠慢,将他引进风琊午休的房车里。
  房车内空间不大,不过从床到电视,化妆品到衣服,一应俱全。
  看到沈夜进来,风琊表情未变,毫不意外地打了个招呼:“怎么有空过来?”
  沈夜没有答话,只是将早上那张报纸默默地往风琊面前一摊。风琊是个聪明人,扫了一眼大标题,有些尴尬地笑了笑:“这些媒体就喜欢空穴来风,这些你也信?”
  沈夜摇摇头,本来他就不是为了这个专程赶来,只是需要一个来这里的理由罢了。
  风琊摸了半天沈夜的心思,毫无进展,以为他真的是来跟自己计较了,连忙撇清关系:“我还没有接到砺罂的邀请,你千万不要误会。”
  沈夜微微一笑:“你们拍戏进展得还顺利吗?”
  “还好……但是谢衣的演技……怎么说呢,感觉怪怪的,不像新人那么青涩,又不像有成熟的演技风格。”风琊小心地斟酌着词汇。
  沈夜也不生气:“是吗?朱导是出了名的严格,那一关可不好过。”
  他心里面却在想,谢衣简直是将一个人扮演到极致了。言行举止,样样不留破绽,让人抓不着痕迹,连习惯的演戏的方式,他都能打破重来。
  到底是什么,值得这样大费周章?
  谢衣不愿意说,他也就不再揣测,只是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。
  
  “毕竟是你点的人,朱导就算严厉,也不会故意为难他的……”风琊瞧出了他眉眼里的疑虑,自作主张地开始安慰起他来。
  两人闲聊了片刻,小傅推开车门探头道:“下一场戏要开始拍了。”
  风琊点点头。
  拍摄的地方在棚内的,一般而言,导演很少站在摄像机附近,实景看演员拍戏,通常通过四个方格似的小屏幕,监控全场。沈夜闲来无事,索性站在朱导身边,一起看着屏幕里的演员拍戏。小陈捧着水杯从里面出来,恰巧碰到沈夜,又是吃了一惊:“沈、沈……?”
  沈夜微微点头,保持了良好的风度。
  朱导就没有这么客气了:“愣在那干吗?挡住屏幕了。”
  小陈这才闪到一边,连连道歉。大概是看出了沈夜比较好说话,他躲到沈夜的后面,悄声道:“今天谢老师好像有点不在状态……”
  沈夜的第一反应竟然是,他又在装什么?
  对自己爱的人还需要这样怀疑,实在是一段感情的可悲。
  
  于是他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思忖之间,朱导已经拿起了喇叭,大吼道:“风琊,你表情跟动作那么僵硬,中午没吃饱饭?”
  沈夜这才把关注点放在了小屏幕上。
  刚才风琊的台词是向女主男一交代身世:“我原本还有个妹妹,她聪明又伶俐,可惜……现在只剩我一个人行走江湖,四海为家。”
  沈夜瞬间明白了他水准失常的原因。
  风琊原本也有一个妹妹,只是在十八岁那年,据说是因为暗恋而求不得,自杀死掉了。当时沈夜在娱乐圈中刚刚小有名气,风琊妹妹又是沈夜的粉丝,他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了风琊妹妹的葬礼,还替风家料理了后事,在圈内博得了一致的赞誉。
  这是风琊最不愿意提起的往事。
  可是作为职业演员,哪里有那么多不能提起,投入感情出不了戏,不投入感情出不了演技,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。
  风琊停下来休息了会儿,又继续酝酿感情,硬着头皮演了下去。
  这场戏谢衣跟女主的表现都还算正常,总算抚慰了朱导愤怒的心灵。
  沈夜继续看了会儿,在戏拍完之前离开了现场。他不想在此时此地碰到谢衣,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。
  要是他跟谢衣之间,只是娱乐圈里最简单的肉体交易就好了。
  何必谈什么爱情。
  
  31.
  刚走出拍摄基地,沈夜迎面便碰到了华月。华月一动不动地站在基地门口,见到沈夜,神色未动,表情波澜不惊。
  但沈夜感到了她出离的愤怒,从每一寸呼吸,每一个细胞里。
  他走到她身边,努力装出云淡风轻:“华月——”
  话音未落,便被华月打断:“这就是你说的国外?”
  “昨天回国了,来这儿看看风琊。”沈夜面不改色。
  “《欢喜》的主演风琊,谢衣……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一些么?”华月冷眼看他。当她正遍寻沈夜不着的时候,一个之前片场认识的灯光师告诉她,沈夜在这里。
  确实在这里。出现得如此莫名其妙,又理所当然。
  
  “华月,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过问。”
  “确实……”华月冷冷地笑了声,“你父亲病危昏迷了过去,你现在赶去医院,还来得及见上一面。”
  她离开沈家第二天,便接到了来自医院方面的电话,半夜沈父病情突然恶化,已经转入抢救室。
  她想起前一天,沈父还神采奕奕地跟她交谈着,不知怎的,心里冒出了“回光返照”这几个字。
  隐隐约约间,华月猜到了沈父的意图。一个人背负这样的秘密太久,实在辛苦,他便决定在人生的最后时刻,将真相还给华月。
  之后,无论是怨恨还是宽恕,都不再跟他有关系。
  华月接到这个电话时,暗地里竟然松了一口气——她还不知道怎样去面对沈父。两人之间的关系重重叠叠,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撇清。
  随后她猛然意识到,在这种关键的时刻,沈夜竟然不在!
  华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打遍了流月公司人的电话,通过层层关系,终于辗转地抓住了沈夜的踪迹。
  
  话音未落,沈夜神色一变。他三五步跑到车前,拉开了车门:“华月,上车。”
  两人一路无话,沉默一直持续到了病房前前。沈夜心急如焚,又不敢打扰病人休息,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,一眼扫到沈父神采奕奕地坐在床上看着电视。
  沈夜目光一沉,嗓音有点低哑:“又在耍我?”
  华月也一脸诧异地站在门口,不知道应不应该进来。
  沈父微微一笑:“之前沧溟的父母来看我,讨论了一下你们的婚事……”
  让这些东西都见鬼去吧,他沈夜不在乎这些。
  沈夜强压住自己心底的愤怒,一字一顿地道:“我不会再听你的摆布,这是我自己的人生。”
  说完,夺门而去。
  走出病房,凉风袭来,吹得沈夜头脑清醒了一些。但他没有回头。
  
  没过几天,华月打来了电话,告诉他,沈父突发疾病,刚刚抢救无效,去世了。
  沈夜的第一反应是,这一定是个玩笑。后来又想到,自己父亲再怎么胡闹,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。
  
  沈夜的父亲死于一个初夏的雨夜。就在沈夜怒而摔门的几天后。
  由于太过突然,陪伴他走完最后人生路途的,只有医院里寥寥无几的医生和护士。
  死亡来得如此真实,又令人猝不及防。
  
  葬礼办的很大,知名明星的一举一动都是新闻,包括痛失亲人。
  流月公司的董事长,沧溟的父亲也从国外赶到现场,他长得白白胖胖,看起来十分和蔼,拉着沈夜嘘长问暖,还体贴的表示要减少他的工作量。
  话说到最后,沧溟的父亲提到了婚约的事情:“没想到还没有商量好,他就这么……就这么……”
  沈夜这才想起了自己父亲的遗愿。
  他礼貌性地问道:“那商议到哪一步了?”
  “原计划6月18号订婚的,正好是《天命风流》首映的日子,借势炒作一把,一定能火。虽然《天命风流》是GM公司的,不过流月公司后期有入股投资,再加上是沧溟的处女秀,怎么也得借势宣传一把。后续我还要一系列的曝光炒作的计划,还没来得及跟你父亲商量……”
  他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看到金子时的精光。
  但沈夜很明白,他说的都是对的。这个世界,只有对的人才能成功。
  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絮絮叨叨说了一堆,沧溟父亲终于把目光对准了沈夜。在他看来,能榜上这么一桩婚事,找到流月公司这么大的靠山,绝对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。
  沈夜略一沉思,点了点头。
  他一辈子都想摆脱自己父亲的控制,到了最后,还是走上了这条老路。
  
  瞳百忙之中抽了空赶到葬礼,见了沈夜之后,拍了拍他的肩:“辛苦了。”
  最懂的人反而不用说太多。沈夜笑了笑:“大忙人,这么久都不见个踪影。”
  瞳有些心酸:“最近警方这边搞到了一卷加密的录像,据说跟地下黑帮犯罪团伙有点关系,技术科搞不定,就甩给我了。”
  瞳最喜欢研究各种高难度符号密码,自己本人又是黑客天才,自带科学属性加成,他的眼中,没有任何秘密。
  “哦?”沈夜不由得也来了点兴趣。
  “但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搞定之后,发现里面是一段很正常的电影片段……我发誓,如果我下次遇到这人,一定好好跟他‘切磋’一番。”瞳咬牙切齿。
  沈夜为那人捏了一把汗。
  “对了,你跟谢衣还在一起吗?”瞳猛然问道。
  见沈夜呆在原地,瞳不禁有些着急:“笨蛋啊你!上次就跟你说了,要抓紧机会,时不待我!你要迟钝到什么时候!”
  沈夜终于回过神来:“瞳,《天命风流》首映的时候,过来看吧?”
  瞳楞了楞,忍不住瞪他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首映礼!你的情商简直跟演过的戏成反比!不管你们谁对谁错,退一步就好了,是个男人就去道歉去!”
  人生中如果所有的问题都能用道歉解决就好了。
  沈夜却点了点,反常地答应道:“好。”
  
  32
  他跟谢衣还是住在一起,谁也没有再提及之前的往事。他给谢衣演戏的机会,谢衣回报给他身体,很公平的交易。
  两不倾心,互不相欠。
  有时候谢衣拍完戏,身上带着吊威亚的伤痕,沈夜也装作没有看到,甚至冷嘲热讽,嘲笑他连自己唯一的资本都没有保住,以后还怎么在娱乐圈里长足发展。
  葬礼的消息他没有告诉谢衣,并非刻意隐瞒,只是不想再提到那个人。可是报纸上早早地登了大幅的消息,藏也藏不住。
  葬礼结束之后,沈夜安排好宾客的行程,一一地送别旁人,这才闲下一口气。他正要往回走的时候,看到灵堂外站着一个人。
  一袭黑衣,微风吹过他的衣摆,远远望去,像一把浮在半空中的黑伞。
  伞下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。
  他似乎站在那里很久了,隐在来往的宾客中,看人来来往往。
  
  沈夜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。
  其实两个人之间距离并不远,只是看谁先往前走一步而已。
  
  过了许久,谢衣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。他回过头,对他远远地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  就跟沈夜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。
  第一次见到谢衣时,是在某次杀青的拍摄现场,导演摇晃完香槟,准备开瓶,便将香槟递给了一旁跑龙套的谢衣。谢衣双手握着香槟,老老实实地对准了沈夜,下一秒,香槟雨将沈夜洒了一头一脸。
  沈夜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,对谢衣这个人恨得咬牙切齿。
  公报私仇,不识时务!
  他正想发作的时候,抬头看到谢衣跟一旁的各大主创一起倒了杯香槟,开开心心地跑到他跟前,塞给了他。
  面对他那张无辜的脸,沈夜什么责难的话都说不出来,只得丢盔弃甲,背城投降。
  后来,他便逐渐留意起了这个叫谢衣的人。长相不错,演技不俗,却一派天真,完全不懂娱乐圈的规则为何物。
  现在想起来,竟恍如隔世。
  
  见沈夜呆愣在原地,谢衣走过来,柔声安慰他:“节哀顺变。”
  沈夜倒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。过往的种种在他脑中放映着,又与眼前这个人重重叠叠起来。
  他与谢衣相识这么多年,历经甜蜜,争吵,坎坷,分手,结合,简直像电影一样壮阔波澜,就差生死离别来升华主题了。
  可惜,在电影里永远演着名篇巨制,自己的人生却扮演得像三流的滑稽剧。
  
  “那个瓷娃娃是不是在你那里?”谢衣突然问道。
  眼见自己的秘密被戳穿,沈夜倒十分镇定,摇头道:“什么娃娃?”
  手心却握得紧紧。
  谢衣摇摇头,撇开了话题:“没事。”
  很明显不是这样。他今天没有拍戏,专程来到这里,恐怕悼念是假,询问才是真正的目的。沈夜定定地看着他,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:“那是什么?很重要吗?我帮你一起找。”
  “……只是随便问问。”
  见他什么都不说,沈夜突然想到了瞳的话,他走过去,握住谢衣的手,初夏的天气,谢衣居然手指冰凉,全身泛着凉意。他吻了吻谢衣的额头: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  
  丧事结束后,剩下的日子一切如常,只是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。
  时间越往前走,就越有一种濒临末世的绝望感。
  沈夜在这些日子里表现出了少有的耐心,不厌其烦地到片场看谢衣演戏。他并不多加指手画脚,拍戏时安安静静,是一个绝好的观众。
  下了戏之后,沈夜便做了一桌饭菜等他回家。这些天来,沈夜的厨艺已经大为精进,简单的原材,能被他做出各种花样。
  他不再对谢衣冷嘲热讽,原来收起了那些锋芒,他也是可以温柔的。哪怕只是在演戏,也演的兢兢业业。
  随后两人疯狂的做爱。不用多余的语言修饰,只用需要着彼此。
  到达顶点之后,随之而来的是大段的喘息和大片空白。沈夜紧紧地拥住谢衣,吻着谢衣凌乱的头发,一直吻到谢衣的耳边。
  有些话,现在不说,就一辈子没法开口了。
  于是他开口了。
  “谢衣,对不起。”
  身下的人明显一滞。
  沈夜继续道:“这么多年,谢谢你。”
  想说清,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他并不是想祈求什么原谅,他不配得到原谅。他一辈子难得这样真心实意,谢衣一定会懂这种心情。
  
 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不对劲。这样的沈夜太陌生,也太反常。
  谢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伸出手,轻触他的脸庞:“阿夜……”
  沈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。
  
  
  
  33.
  备受瞩目的《天命风流》首映式如约在6月18日的时候举行。城市的公交站点,路边早早地扬起了大幅海报,漫天大雪中,谢衣的背影渐行渐远;另一边,是沈夜和沧溟交织的侧脸。
  除了几位主演的名字,海报的中央,雪地里鲜红的字勾勒出了一个名字:砺罂作品。
  从海报上看,丝毫没有砺罂以前作品中的冷峻气质,倒像是个三角恋爱情文艺片。
  砺罂对海报的设计很满意,尤其是主题突出了自己。首映当天,他带着沈夜、谢衣、沧溟等主创出席了首映式,不大的礼堂被媒体和影迷挤得满满当当。
  主持人首先放了一段电影预告片,当气势恢宏的音乐响起,所有人瞬间被抽离,进入到另一重世界。
  预告片剪得很巧妙,挑出了影片中最为精华的部分,演员演技出挑,剧情显得荡气回肠,担得起举世瞩目,旷世传奇这几个字。
  预告片后放映的,是电影的拍摄花絮。拍摄过程中,各位主演的一举一动都难逃摄像师的法眼,不管是NG还是导演说戏,都被老老实实地记录了下来。
  当沈夜NG的画面出现时,底下爆发出一阵笑声,纷纷抬眼去打量沈夜的表情。
  沈夜继续保持低调,面带微笑,又引起了几声尖叫。
  他最喜欢这个表情,能够轻而易举地隐藏内心的真正情绪。
  又过了一会儿,镜头转给了谢衣。谢衣正在背台词,突然被摄像机的镜头晃到,条件反射般对镜头眨了眨眼。
  底下响起一阵吸气声。
  谢衣的脸被百倍放大之后,还是一样的夺人心魄。他的五官在大荧幕上说不上多美,但令人印象深刻,望一眼便移不开目光。
  娱乐圈里不缺花瓶,缺的是注意力。
  沈夜也认真地看了会大荧幕,随后转开目光去看沧溟。沧溟今天穿了一身青花瓷底的旗袍,头发挽成发髻,一派窈窕淑女的模样。
  见沈夜看向这边,她仿佛心有灵犀一般,抬头对他会心一笑。
  这时候,大荧幕暗下来,灯光伴随着掌声亮起来。
  接下来是媒体采访环节。各大媒体采访了砺罂和沈夜不下十次,聊来聊去就是那些话题,早就熟人相见分外熟络了。但观众不会管这些,老生常谈谁也不愿多看,娱乐新闻必须新鲜劲爆,实在令人伤透脑筋。
  但这次不一样。早在首映会之前,砺罂便放出风声,说这次有大消息透露。
  同天同一时间,还有另外一部电影《金玲》上映,几家主流媒体权衡了几秒,立刻毫不犹豫地奔向了这里,蹲点守候所谓的大消息。
  砺罂成功地抢到了媒体关注,又看见现场反应如此良好,忍不住有些得意。按照他的话说,这片子明年不捧回个奥斯曼奖,都对不起他红星闪闪的名字。
  谈及这次的新人主演谢衣,砺罂更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:“谢衣绝对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气的演员,他完全演出了我心目中的那种感觉。沈夜演的也不错,很适合,他们两个搭起戏来特别好看,有一种表演的华丽在里面。”
  沈夜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。倒是谢衣,拿出了一个新人演员应有的谦卑,连声对砺罂道谢。
  在媒体再三央求剧透大新闻的时候,砺罂调皮地眨了眨眼睛,转向沈夜:“我觉得这个消息还是你来说比较好。”
  沈夜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:“我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大家。”
  一阵惊呼。
  沈夜停了停,深吸一口气:“以前你们经常问我,喜欢什么样的人,想不想结婚,那时我总说不知道。而现在我很幸运,终于遇到了那个人。”
  这一段话说得深情款款,藏得天衣无缝。
  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时候,沈夜轻轻地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:“沧溟。”
  现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的寂静,随后迸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。
  在无数的祝福中,沧溟款款走到沈夜身边,落落大方地挽起了沈夜的手。
  她什么都不用说,只用光明正大地和沈夜站在一起,便能赢来一切祝福。
  
  果然是爆炸性大新闻!
  底下记者的职业本能被瞬间唤醒,纷纷争先恐后地提问道:“你们交往多久了?什么时候认识的?有没有结婚的打算?”
  沈夜不紧不慢地编织谎言:交往不久,但认识已有多年,应双方父母要求,准备先订婚,时机成熟再正式结婚。
  出门前,华月精心为他准备了演讲稿,应对这些基础问题绰绰有余。
  “另外,”沈夜顿了顿,“在《天命风流》拍摄期间,除了要感谢导演和各位工作人员的照顾,我还想特别感谢一个人……谢衣。”
  全场哗然,连砺罂都投来了疑问的目光。
  沈夜继续道:“他是一个很棒的演员,和他合作非常愉快。”
  从始自终,他都不敢去看谢衣的表情。
  他害怕自己会前功尽弃。
  只是戏演到了这里,已经回不了头。
  
  34.
  首映结束之后,沈夜依然很忙。忙着跟影迷合影签名,忙着应付四面八方围堵的记者,忙着装新好男人。好不容易进了化妆室,沧溟点了支烟,将打火机递给沈夜,沈夜摇了摇头。
  “演的不累么?”沧溟笑着吐出一团雾。
  “还好。”
  “我是说,人一辈子活在戏里,累不累?”
  “彼此彼此。”
  沧溟弹了弹落在裙子上的烟灰,微微一笑:“我可没有你那么虚伪,明明心里有喜欢的人,还能在台上对另一个人深情款款。”
  “你说什么?”沈夜喉咙一紧。
  “你表现得够明白了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吧?其实,你真应该回头看看他的表情,我从来没见过他反常的样子,结果那一瞬间,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得……”
  “沧溟!”沈夜站起身,怒不可遏地打断了她。
  
  他从来没有在人面前这样失控过。沧溟识趣地掐熄了烟头:“当我什么都没说。你这样,别人还以为我们才公布恋情就闹情变呢。”
  沈夜迅速冷静下来:“对不起,我有点太激动了。”
  “没事,谁没有点求而不得的东西呢。不过要我说,人生比戏精彩多了,120分钟的电影算什么?”
  过了会儿,沧溟似乎想到了什么:“不会是因为我爸逼你吧?”
  看她紧张的样子,沈夜笑了笑:“不是。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。”
  前尘往事,却历历在目。
  从谢衣的谎言被揭穿那一刻起,他便明白,两个人都变了。已经有了裂痕的东西,再怎么修补,也回不到当初。与其强求,不如放手。
  这大概便是爱情。成千上万的人中,只有少数人能够披荆斩棘,修成传奇,其他人通通都是传说背后的泡影。
  放彼此一条生路,才是最好的故事结局。
  
  爱一个人时竭尽全力,离开一个人也需要这样大的决心。爱之真,别之苦,对立两面,也像同源而生。
  
  “上次我跟你说的真人秀的事情,我正在筹办,有消息了通知你。对了,那还邀请他吗?”沧溟歪着头看他。
  沈夜避过她的目光:“不用了。”
  “恩。”沧溟点点头,“接下来还有几个城市的巡回宣传,你早点休息吧。”说完,她姿态优雅地起身往外走,正好跟推门而入的华月擦肩而过。
  华月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,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到化妆桌上。
  “谢谢。”沈夜走了过去,轻轻地将那陶瓷娃娃放在手中颠了颠。
  “下半年你的工作排的很满,明天我会给你一张详细的表格,剧本也都已经发送到你邮箱,有空的时候注意看看。”华月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  自从沈父去世后,华月一直都有些消沉,沈夜以为她伤心过度,也没在意。
  “没有其他事情,我先走了。对了,待会还有晚宴,不要忘记了。”
  沈夜点点头,继续目不转睛地观察自己手中的陶瓷娃娃。
  他将陶瓷娃娃放在自己耳边,轻轻地摇了摇,果然听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声响。
  里面有东西!
  
  他走到门前,轻轻地扣上门,这才回到化妆桌前。
  陶瓷娃娃周身浑圆,找不到任何开口。沈夜觉得有些奇怪,翻到反面,继续观察,终于看到底座“沈夜”两个字下有一道细小的缝隙,像一道不易被人察觉的暗门,隐藏在墨迹下端。
  不知道谢衣在里面放了什么?
  沈夜小心翼翼地扭开底部,透过底边的圆孔朝里面探去。陶瓷内部空间很小,只容得下两只手指通过,沈夜耐心地触碰着内壁,果然摸到了一团用黑布胶带黏住的、鼓起来的东西。
  他转身到化妆桌上寻求帮助,找了许久,才找到几只用过的棉签。
  幸好里面的胶带放置的时间久了,已经有些剥落,沈夜没费多大力气便将那东西刮了下来——是一片指甲大小,黑色的贮存卡。
  这是什么?
  难道谢衣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东西?
  
  沈夜正犹豫不决时,突然觉得这贮存卡有些眼熟。他找出手机,翻过后盖,发现贮存卡可以放进手机读取。
  这时,门外传来“咯噔”的开门声,沈夜被惊动,贮存卡掉到了地上。
  虚惊一场,没有人进来。
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沈夜紧张地重启手机,发现里面是一段加了密的视频文件。
  他尝试着输了一串数字,系统提示错误,并且三次输入错误之后,将销毁文件。
  这个密码不是谢衣设的。
  谢衣的所有通讯工具,为了防止忘记,都用的是同一个密码。密码不对,只有一个可能,这个里面放的不是寻常的视频文件。
  这件事绝不简单。
  
  沈夜立即打电话给瞳,告诉他自己手上有一份高难度加密文件,希望他能帮忙破译密码。一听到有密码可破,瞳的嗓音立即亮了起来:“真的么?你什么时候给我?”
  沈夜压低了声音:“剧组的晚宴之后我传给你吧,大概十点。等等,你是不是也在X城?要不我们见面谈吧。晚上十点,街心公园见?”
  “好,晚上你别喝太多。”
  沈夜应了声,挂了电话。他回过头,看见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,吓了一跳:“砺导,你怎么在这?”
  “准备叫你去晚宴的,结果碰到你在这打电话,没好意思打断你……”砺罂摸了摸脑袋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。
  沈夜捏紧了手心里的贮存卡,跟着砺罂走回大厅。
  在这一瞬间,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  谢衣拍戏时发生的意外,谢衣的假装失忆,谢衣的一切反常……所有的一切,在他脑海中,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  谢衣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。难言之隐深哽在喉,别有他意假装失忆,前后做足了戏,瞒天过海,天衣无缝。
  只是没有料到沈夜会如此明察秋毫,一眼将他洞穿。
  
  觥筹交错晚宴上,沈夜一直想找机会向谢衣求证自己的推测,但谢衣像刻意避开他一样,没有给他任何机会。
  不知不觉间,时钟已经快指向十点。沈夜佯装身体不适,向大家赔了个不是,提前离场。
  “阿夜!”华月追了出来,“你怎么了?”
  沈夜看了看手表:“我有点事情。”
  “我跟你一起去吧,你喝了酒,不能开车。”华月不由分说地跟上来,坐上了驾驶座。
  沈夜老实地坐回她身边。
  刚才他刻意没有喝酒,但架不住一轮一轮的敬酒应酬,只得敷衍地饮了几杯。华月将这些都看在眼里,意识到他要出门后,特意跟了过来——
  她对沈夜的关心,毫无疑问。
  再疏离的语气,再冷漠的态度,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。
  
  街心公园离这儿不远,不过这一带不是市中心,深夜时分,路上空无一人,显得格外寂静。
  驶到转弯处时,前面灯光一闪,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辆大型货车。华月急转方向盘,想避开货车,谁知道这货车竟然径直朝着他们冲了过来!
  一道刺眼的灯光闪过,随后车辆急转向右,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头顶上压了下来。
  出车祸了。
  锥心的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,仿佛四肢被活生生锯断,在地上逶迤前行。沈夜强忍着疼痛,转头去找华月。
  不一会儿,他便看到了她。华月满脸是血地被压在车下,血一滴滴地从她脑袋上淌下来,她双目紧闭,已经失去了意识。
  “华月,华月……”沈夜试图唤醒她,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嘶哑的音节。
 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脸流下来,淌到衣服上,汇成一圈血红的暗点。
  是血。
  突然间,沈夜意识到,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 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,忍着疼痛,从荷包里将手机抖了出来。他弯下腰,伏在地面上,像动物舔食般,用牙齿将手机按亮。
  如果下一秒即将死去,这一秒你会干什么?
  不到生死关头,没有人会知道答案。
  
  沈夜便是在这一秒知道了自己的答案。
  血一滴一滴地滴到手机屏幕上,像沙漏声声,提醒着他时间紧迫。
  他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下了那串数字。
  说些什么呢?根本不用思考,那几个字便跃进了他脑子里。
  谢衣,我喜欢你。
  很喜欢你。
  非常喜欢你。
  拼死也要将这句话说出口,不然……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  一朝别离,不知有没有孟婆汤,能不能再见,又会不会相识。三生石上,奈何桥底,还会再相遇吗?
  能不能把这辈子所有的遗憾都寄希望于下辈子的圆满?
  好像太贪心了一点。
  人本来只有一辈子,许诺却喜欢生生世世,好像这样就能够永恒一样。
  
  沈夜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迅速地流失,视线也越来越模糊。
  “嘟——”
  通了!电话通了!
  沈夜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,一道人影走到他面前,抬起脚踩碎了手机的屏幕。
  黑夜里的最后光点消失了。
  随后,沈夜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  
  三生石上,奈何桥底,缘不相见。
  
  35.
  瞳在街心公园等了半宿,等到的是第二天娱乐新闻里头条消息:
  “天王巨星沈夜酒驾车祸,助理当场身亡”
  全国轰动大消息,立刻盖过了刚公布的婚讯。
  和前一天的报纸摞在一起,一白一红的消息,面面相觑。
  娱乐新闻里,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晚的情景:
  《天命风流》剧组晚宴之后,沈夜跟助理驾车离开,由于沈夜喝了太多酒,酒醉驾驶,在公路的转弯处迎面撞上了大型运输货车,车祸的相关情况,警方还在做进一步的调查。沈夜被及时地送往医院抢救,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一旁随行的助理不幸身亡。
  说完,主持人还回忆起娱乐圈历来发生的酒驾车祸,指点江山地进行了一番点评。
  说到最后,那个车祸身亡的助理连个名字也没有。
  
  瞳沉默地关了电视。
  他回忆起沈夜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。
  一个能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。
  到底是什么?
  
  沈夜再次醒来的时候,是三天后。
  他睁开长久呆在暗处的眼睛,一丝光亮刺了进来。随后他看到了数不清的重影,最后定格成洁白的天花板。
  他在医院里。
  尽管全身被撕扯般阵痛,他仍从死神的手中逃了出来。
  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,三分庆幸,七分欣喜……不,更多的是挂念。
  沈夜微微扭动视线,将病房一览无余。
  地板用木质铺成,窗帘是浅蓝色的,空气中隐约有暗香浮动。再一转头,便看到病床前放着一大束芍药。
  那束花开得繁花锦簇,独自点缀了病房中静默的岁月。
  难舍难分,依依惜别——这是芍药的花语。还没等沈夜猜到送花人,病房的门便被推开了。
  “华月——”
  推门进来的却不是华月。
  沧溟走到他的病床前:“醒了?”
  沈夜无措地望着她:“华月呢?她伤得怎么样?”
  她并不答话,走到花前,低头轻嗅:“这花是谁拿来的?”末了,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,微微一笑,“倒忘了你醒来不久。医生说,幸好你被送来医院的及时,不然早没命了。说起来,也不知是谁打的救援电话……”
  她神情疲惫,站在花前,整个人竟也如花似月般楚楚动人。
  “华月呢?”沈夜心里隐隐地升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  沧溟踌躇片刻,转身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报纸。
  她不忍心告诉他,只好这样百转迂回。
  华月死了。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。
  所有人都拿着沈夜酒驾的事情大做文章,只有他本人毫不知情。
  
  沈夜紧绷着神经,扫了一眼标题,立即脸色一变。随后他移开目光,久久地没有说话。
  
  下午的时候,警方来了几个人做笔录。当时沈夜血液里的酒精含量的确超标,但他当时并不在驾驶的位置上,谣言自然不攻自破。
  按照警方的说法,当时驾驶座正对着货车的车头,因此遭到了严重的冲击,坐在驾驶座的人当场身亡。而货车司机当场逃逸,车牌号是空号,追查不到当事人。
  伴随着对方的陈述,沈夜猝不及防地想起了那个晚上,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。
  在最关键的时候,华月毫不犹豫地猛打方向盘,将自己拱手推向了迎面而来的货车。
 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再对沈夜说一句话,便永远地离开了他。
  世界上最大的恩赐,莫过于生死相替,一命换一命。
  而那个时候,他还在一心念着谢衣。
  
  负责调查的何警官很奇怪:“按理说,那司机应该也身负重伤,能跑到哪去呢?”
  只有沈夜心里明白,这不是什么普通事故,这是一场蓄意谋杀。
  当时现场,有第四个人存在。
  
  “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?”沈夜问道。
  “对了!”那警察翻了翻前面的笔记,“我们在现场的碎片中发现了你的手机,不过已经被压坏了……唔,还有一些陶瓷碎片……”
  “有没有在现场发现一张黑色的内存卡?”沈夜打断他。
  何警官又认真翻了翻笔记,摇摇头。见沈夜失望的样子,他赶紧安慰道:“就算那里面有什么,也在车祸中报废了,不用担心啦。”
  沈夜失望地点点头。
  果不其然。
  对方如此煞费苦心,怎么会遗漏这么重要的东西。
  
  医院外挤满了采访的记者,日夜不休,都想第一时间从警方口中挖到猛料,逼得沧溟不得不亲自出马,和记者们周旋过招。
  “沈夜酒醉驾驶致人死亡,会被警方拘留吗?”
  沧溟冷冷道:“不会。阿夜没有酒驾。”
  “你们的婚约会因为这个取消吗?还是说……你们之前的婚约只是炒作?”
  沧溟继续面无表情:“不会。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,渡过这段时期。”
  记者被呛得哑口无言,又换了新方法:“沈夜那天晚上为什么提前离席,还跟自己的女助理一起?”
  话里话外,含沙射影,夹枪带棒。
  沧溟终于有些怒了:“第一,病人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,请你们立即离开;第二,再胡乱报道,小心我告你们诽谤,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
  这时,一个带着眼镜,瘦瘦小小的女生站了出来:“沧溟小姐,你这是威胁我们么?我们做媒体的,凭的是媒体的良心,不是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掉的。不找到真相誓不罢休!”
  其实哪有什么真相可寻,报纸上早就盖棺定论。偏偏她还说得如此正气凛然。
  沧溟怒极反笑,不再理睬这些人,在保镖的护送下进了医院。
  
  她在走廊上恰好跟前来问询的警方擦肩而过。微一点头,裙摆一转,便是招呼。
  又向前走两步,便是沈夜的特护病房。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阵阵鼓点,敲上心头。
  沈夜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闭目养神。见沧溟进来了,他睁开双眼,将目光放到她身上:“如果我没猜错,这医院肯定已经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了。”
  沧溟苦笑一声,换了话题:“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……”
  “恩?”
  “医生说,你的腿还要动手术,如果手术不成功,很可能落下残疾,没法再演戏了……”
  沈夜略微沉思,点点头:“听天由命吧。”
  其实能不能演戏又有什么要紧的。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爱他的,他爱的人,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。
  不怕失去,才能无所畏惧。
  两人又相对无言,沉默了许久,沈夜终于开口:“沧溟,我想了很久,我们的婚约的还是取消吧……我对不起你。”
  他倒没有拿自己的身体状况作借口,伪善地表示自己不想连累她,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对不起。
  有所辜负,才会感到抱歉,寝食难安。
  她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。
  也不知道是高兴的,还是悲伤的。
  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说完,沧溟走到病床前,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。
 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  麦子和麦子终将长在一起,河流与河流也定会同归一处。
  
  36.
  沧溟刚从病房退了出来,便接到了一通来自家里的电话。
  电话那头,牵着满肠的怨愤与责备,偏又避重就轻:“沈夜情况怎么样?”
  “还行。什么事?”
  对方沉默片刻,终于开了口:“你今天跟新闻媒体们胡说些什么?”
  “爸,我没有胡说……”沧溟眼皮一跳,连忙辩解。
  她心似玲珑,对娱乐圈的凡尘利土看得真真切切。她不过是仗着有流月公司撑腰,才敢有恃无恐。不然,三线小明星,靠绯闻上位,哪敢对那些记者摆脸色?
  按老规矩,准备好红包,地方五百,央视一千,托得美言几句,才是正经事。
  
  “你自己去论坛跟微博看报道。”对方加重了声音,“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写你的。”
  怎么写的?
  难道会称赞她对沈夜有情有义不离不弃?
  怎么可能。
  沧溟骨子里的傲气起来,冷哼一声:“他们写他们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  “沧溟!”电话那头的愤怒终于控制不住,攀着电话线传到了沧溟耳中。
  “今天的记者是被特意找来的,有关系有后台,得罪不起的!你自己去看看那些报道,都是些什么玩意!”
  顶着父亲的愤怒,沧溟匆匆开了某个娱乐八卦论坛,果然论坛里已经如火如荼地讨论起了最新进展:
  听说沈夜跟女助理偷情车祸事发,正牌女友沧溟威胁记者不许爆料?
  有没有人来八一八沈夜车祸的内幕
  最新进展,沧溟大骂记者诽谤?
  ……
  在无数个陌生人的口中,她成了一个十足泼妇,端的骂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  她气得浑身发抖,片刻平静下来,转回电话:“我看到了。那些帖子,帮我找人删掉。”
  “这事本来跟你没关系,你自己跳出来跟沈夜挡子弹,你傻不傻!”恨铁不成钢地骂了许久,沧溟父亲的语气放柔,“这次警方的调查还没出来,网络的舆论就一边倒,明显是有人借机兴风作浪。沈夜可能得罪了什么大人物,这次凶多吉少……对了,你还提什么那婚约?!我真是看走了眼,才会答应沈父这桩婚事……”
  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
  沧溟对着电话无声地笑了笑。
  
  “沈夜已经决定和我解除婚约,等这件事情过去,我就发表声明。”沧溟语气恢复了平静。
  电话那头火气又起:“这种敏感时候解除婚约,不是明摆着落井下石吗?你是想被舆论骂死吗?等风波过了再说!”
  “……就是现在。”沧溟毫不屈服。
  身背骂名又如何?缩手畏脚才成不了大事。
  那边终于恍然大悟:“沈夜要求的是不是?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自己自身难保,就想拖你下水?我告诉你,除非他自己承认另有新欢,抛弃了你,把舆论风向引过去,不然……没门!”
  沧溟的忤逆到此为止。她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。
  
  没想到沈夜一口答应了。
  忍过这段时间,等风平浪静,一切将海阔天空——将而已。
  将来那么飘忽遥远,谁也摸不透将来,只好死死地抓住现在,等现在变成将来。
  
  第二天,某娱乐报纸便爆出了沈夜跟沧溟“情变”的消息。
  沈夜表示自己跟沧溟缘分已尽,分手了还是好朋友,沧溟一方则默而不答。
  前两天,沧溟还口口声声地表示自己要跟他同甘共苦,转瞬变成了前任表演慷慨大度。
  什么地老天荒,白头偕老,都只是个笑话。
  贻笑大方。

  无孔不入的娱记进一步打听到,早在车祸之前,沈夜已经另结新欢,令沧溟大为不满,两人之间貌合神离。
  终于抓住沈夜的把柄了,当然要大做文章,连带车祸的余热,各方媒体轰轰烈烈地开始娱乐狂欢。
  朝三暮四,用情不专,忘恩负义,一渣到底。
  踩完了沈夜还不够,连带着将他过往的经历翻出来鞭尸:什么片场耍大牌、怒斥记者捕风捉影、和嫩模女星的过往情史,艳色绯闻……
  这样的黑料,要多少有多少,反正背后有人撑腰,只管胡编乱造。
  
  沈夜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,每天被各大论坛媒体骂得狗血淋头,还能淡定地看着报纸电视。
  他是故意的。
  他在等一个人。
  
  别后相思空一水,重来回首已三生。
  不过几星期没见,只因为隔了一次生死,便错以为缘过三生。

  但他等的人,却在城市另一端。
  
  37.
  《天命风流》上映后,本来票房势头一片大好,首周排片直冲第一,压过了同期数个进口大片。谁料飞来横祸,连带着将电影推向了风口浪尖。
  砺罂忙着带各位主创开新闻发布会,跟沈夜撇清关系。
  缺了沧溟,谢衣却在其中。
  “电影是影像的艺术,我能保证的是故事绝对好看,值得回票……”面对一众媒体,砺罂继续高谈阔论,夸夸其谈,眉眼中其实并不特别焦急。
  谢衣脸上保持着微笑,内心却烧得五脏俱焚。突然,手机一震,短信来了。他刚安下心,冷不防一个问题被推到面前:“沈夜车祸之后就消失在了媒体眼前,作为他的好友,你有见过他吗?”
  他楞了半晌,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。
  有心无意,问得刁钻狠绝。
  谢衣正了正心神,缓缓开口:“没有。”
  底下记者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,不肯放过他:“沈夜平时爱喝酒吗?听说他酒品不太好?”
  砺罂及时地过来保驾护航:“我们今天只谈电影,不谈八卦绯闻。”
  一众记者像燃尽了燃料的灯火,兴致顿灭。
  采访环节结束后,谢衣找了个借口,躲进了洗手间。
  发短信来的人是瞳。
  “怎么样?”
  
  车祸发生时,谢衣接到了一个空电话。
  熟悉的数字浮起来,将他带向了那个人的名字。
  沈夜。
  他屏住呼吸,按下了接听键。
  嘈杂的背景,凝滞的空气,水滴在屏幕上的声音,大口急喘的粗气。
  唯独没有人说话。几秒之后,电话挂断。
  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梦境,又轻轻袅袅地被晚风吹走。
  
  大概是打错了吧。
  可能是他的名字和某个重要人物一字之隔,便不小心拨错了,片刻发现之后又匆匆挂断。
  谢衣笑了笑,又回到晚宴上,接过小陈递过来的酒,一饮而尽。
  情天恨海,也随着这酒牵肠下肚,一扫而空。
  
  没想到,过了片刻,他又接到了瞳的电话。
  瞳等了沈夜许久,电话打不通,人也联系不上。万般无奈之下,他想到了谢衣,便一个电话打过去,开门见山地询问沈夜的下落。
  “他好像走了一个小时了……”谢衣看了看手表。
  “糟糕!肯定出事了!临走之前,他跟我说什么他手里有一段录像想给我看,这个节骨眼上……”
  谢衣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  沈夜撒谎了。东西真的在他那里。
  他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,就这么贸然一头栽进了漩涡之中。
  
  谢衣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杯,烧得胸腔肺腑都火辣辣地疼。
  深心如止水,事不为人知。
  在小陈的搀扶下,他从杯觥交错的酒宴上退了下来。又借口头痛,甩开小陈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,张口便问他要去哪儿。
  去哪儿?街心公园?
  他也不知道。
  出租车在夜色中狂奔起来。寂静排山倒海,冷月清秋万代,不经意间,便驶过了半生爱恨。
  永恒望不尽,且只争朝夕。

  谢衣回过神来,迅速地回复了一行字:“一切ok。”
  片刻之后,手机亮起来:“务必小心为上。”
  瞳正在跟警方合作追查的案子,涉及极广,几乎是秘密进行。警方一直在监视一个黑帮大佬,他跟娱乐圈中的多个重量级人物有秘密往来。守了半个多月,毫无线索,正在此时,他们发现被监视人发了一封邮件到一个神秘邮箱中。
  他们截获了这份邮件,破解了邮件中的视频信息。谁知,那是一部家喻户晓警匪片中的片段。片段中,歹徒将人质绑到了一座废弃的大楼,画面昏暗,只能看见歹徒那张狰狞的脸。
  同时,瞳也对收件邮箱的IP进行调查,却一无所获。
  对方也是反侦察高手,绝不会这样轻易留下蛛丝马迹。
  调查一度陷入僵局。
  这个神秘的接头人到底是谁?视频代表了什么意思?所有人一头雾水。
  
  当天晚上,谢衣便在瞳的家中见到了这段视频。
  看到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密码界面时,谢衣立刻肯定这两份视频是同源而生。
  “我懂了。看来我手上的这份是故意扰乱警方,假的备份。”瞳自嘲的笑了笑,“现在那玩意肯定被他们拿走了,我们还是什么线索也没有。”
  “不。”谢衣转过头看他,目光坚定,“我知道那视频里面有什么。”
  瞳飞快地扫了一眼紧闭的门窗。慎重起见,他绕屋一圈,没有搜到窃听器和摄像孔,确定了自己的绝对安全。做完这些之后,他走到谢衣身边,压低了声音:“沈夜知道这事吗?”
  谢衣沉默下来。
  无声的沉默穿透一层又一层墙壁,只抵到看不见的未来。
  
  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又问:“你怎么破解的密码?视频里面到底有什么?”
  谢衣眨了眨眼睛:“因为我知道这个文件属于谁。从心理学角度而言,人不会设置随机的数字当密码,设置密码的数字必然有意义。”
  第五部电影——5。
  背景133年前——133。
  上映日期——0618。
  刚好是八位密码。
  
  天神眷顾般的运气,竟然让他猜中了密码。
  他隐隐看到了,隐藏在数字的迷宫中的真相。
  
  38.
  谢衣得到这枚内存卡纯属偶然。
  某次上午场拍摄结束后,他经过空无一人的化妆室,无意间在门缝处发现了它。它与沈夜手机内存的型号完全一致,谢衣误以为是沈夜不小心落下的,便捡了起来。刚伸直腰板,便与匆匆而来的砺罂擦肩而过。
  祸起一念之间。
  第二天,谢衣便出了意外。他从半空中跌了下去,摔碎了半边记忆。
 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捡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。像悬在半空踩钢丝的人,稍有不慎,便会跌得粉身碎骨。
  于是他假装自己失忆了,前尘往事,通通不记得,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。
  
  在《欢喜》的片场,他再次见到了砺罂。
  旁敲侧击,暗处观察后,他终于忍不住来亲自试探。
  顺道过来看看?
  谢衣内心一阵冷笑,表面上仍装出一头雾水,又藏藏掖掖的表情。
  他眼神明亮,说谎也说得坦坦然然,令人瞧不出一丝破绽。
  三分演戏的功底,在生活中得用上十成十,才能瞒过经验老道的砺罂。
  但他成功了。
  他的演技终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,骗过了所有人,唯独逃不过沈夜的眼睛。
  
  “砺罂?居然是他?你确定?”瞳吃了一惊。那名黑帮大佬跟许多娱乐圈的人都有来往,每年都有大量不明资金通过一个小型电影投资公司,流入影视市场。但他们合作的电影人多半是些容易控制的小导演和小明星,砺罂这种级别的大导演,根本无需如此煞费苦心地拉投资,消耗自己的名声。
  谢衣点点头。
  瞳突然灵光一闪,打开笔记本,捣鼓了一阵子,抬起头来:“我刚刚查了查,《天命风流》是那家电影公司投资的。看来,砺罂跟他们之间还真有些关系……”
  
  在医院时,谢衣便猜出了视频的密码。他相信,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。
  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,连接上电脑,点开了那份视频。
  一座废弃的大楼,蒙面歹徒将人质绑到大楼的一楼,明明暗暗的光线照到歹徒脸上,映出一道狰狞的黑色光斑……
  
  
  “等等,这不是跟我们截获的视频内容一样吗?”瞳忍不住打断了谢衣。
  “很可能你们截获的那段视频是真的。这个视频对旁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,但是对砺罂来说一定意义重大。说真的,要不是他这么匆忙便采取了行动,我绝不会想到这个视频背后有什么隐藏含义。”
  棋逢对手,相持不下时,谁更沉不住气,谁便先输了一招。
  
  “你为什么不把这东西交给警方?要不是为了这个,沈夜也不会……”瞳瞪了他一眼。
  谢衣苦笑一声:“因为出院后,那东西就不见了。”
  “砺罂猜到了那东西在你手上,所以拍戏时做了点手脚来对付你,没想到你失忆了,然后他的线索便断了。后来,砺罂不知从什么途径得知,那东西在沈夜那儿,便……”
  便飞来横祸,被无辜牵连。
  
  谢衣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还在厕所里。他迅速拆下手机背板,换上昨晚在路边买的新SIM卡,编辑短信给砺罂。
  “今晚十点,梅林街231号。”
  随后拔出SIM卡,冲进下水道。
  做完这些后,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发布会现场。发布会已经接近尾声,却不见砺罂的踪影。谢衣自嘲般笑了笑,接过了助理小陈递过来的矿泉水。
  他需要等,需要忍。等过千钧阴霾过境,忍过万般风吹雨淋……可是他等不下去了。
  到了该了断的时候。
  
  39
  梅林街231号是一座废弃的大楼。遍布灰尘,久无人居。此时夜幕低垂,月色深沉,连灰尘都暗了三分。
  砺罂走近大楼,借着月光,低头看了看手表,恰好是十点。
  月光拂过冰冷的台阶,勾勒出门口站立人的影子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地转过身来,月光下,是一张清俊的脸。
  砺罂停下脚步,冷笑一声:“果然是你。”
  谢衣心中一跳。他赌对了。
  那份视频拍摄的地点是梅林街231号。而那部家喻户晓的警匪片,是在摄影棚拍摄的。尽管很像,但两份视频不一样。
  警方截获的是假的。
  随后他又查了查那部警匪片的导演,果然是砺罂。砺罂凭借自己的亲历记忆,居然拍出了极其相似,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片子……
  没有人有他这样的天分,也没有人像他这样挥霍得彻底。
  
  砺罂从二十六岁开始拍电影,履历光辉耀眼,但在此之前的经历都经过了精心的伪造。
  姓名,住址,家庭关系,求学经过,都是假的。
  但砺罂在入行之前,一直不务正业,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。后来有一天,他突然失踪了,五年之后再次见到他,摇身一变成了呼风唤雨新生代导演……
  而砺罂消失的前两天,恰好在梅林街231号发生了一起绑架案。案子很不起眼,人质也没有危险,歹徒敲了一笔钱后逃之夭夭,警方查了一阵子也就不了了之。
  但砺罂也一定没想到,那座废弃的大楼里面居然有监控摄像头。当时的全部过程,被录了下来,后来辗转到了那位黑帮大佬手里。为了表示合作诚意,对方主动将视频加密还给了他。
  正当他准备将视频销毁的时候,那张储存卡居然不见了。意识到这点后,他连忙回到化妆室寻找,正好跟谢衣擦肩而过……
  他曾经的经历一旦曝光,导演生涯立马玩完。
 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。
  已经登到顶峰,绝不能一夕失足。
  
  谢衣向前走了一步,表情波澜不惊:“那份视频我有备份,但我不想交给警方,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。”
  他手中没有任何证据,唯有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  砺罂冷笑一声,猝不及防间拔出手枪,毫不犹豫地朝谢衣开了一枪。
  “谢衣——”
  电光石火之间,几个人影扑了上来,夺下了砺罂手中的枪。
  
  那颗子弹恰好打中了谢衣的心脏。
  碰触到坚实的胸膛,轻轻弹跳两下,滚落到谢衣脚旁。谢衣将子弹捡了起来,才发现那是一颗橡皮子弹,没有任何杀伤力。
  他打草惊蛇了。
  本以为黄雀在后,能够引得砺罂开口,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。
  
  砺罂高举着双手,一脸无辜:“警察?”
  他狡黠地朝着谢衣的方向笑了笑。
  瞳从他背后走出来,颠了颠手中枪的重量,感到了不对劲。
  “谢衣,你没必要威胁我,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视频……”砺罂还在微笑。
  谢衣沉默不语。
  这种程度的冲突,加上砺罂的人脉关系,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根本激不起什么水花。
  砺罂又走进了一些,压低了声音:“你一开口,我就知道你手里什么底牌都没有。那份视频里面设置了程序,一旦复制,便会自动销毁。之前你演的很好,到这里怎么能心急呢?跟我斗,你还太嫩了点。”
  谢衣深深看他一眼,紧咬下唇,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臂。
  他输了。输得一败涂地。
  明明知道所有的真相,却找不到任何证据……没有任何一刻,他是如此痛恨自己。痛恨自己太过小心翼翼,优柔寡断又错失良机……
  都是他的错。
  自以为掌握了先机,到头来笑话一场。
  
  他的手臂被自己掐得一片青紫,锥心的疼痛顺着皮肤源源不断蔓延到心脏。瞳有些于心不忍地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们继续盯着他,总会找到破绽的。”
  说话间,几名员警已经将砺罂带上了警车。
  谢衣点点头,转身却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人。
  像是因思念生出的错觉,又像眼睛在说谎。
  沈夜。
  谢衣愣在原地,许久回不过神。
  沈夜脸色有些苍白,坐在轮椅上,身披月光,等在大楼的台阶旁,抬眼望着他。
 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眼神,像是下一秒就将溺毙其中。
  永生永世无法超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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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力更新文,完结保证_(:з」∠)_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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