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多不怕家里淹

我失忆的方式不对(完)

绝望的真实与美好的虚假,你选哪一个?

 

 

ONE

沈夜从黑暗中醒来。

他的视线顺着天花板游移,不经意落到旁边人身上。

带着三分惊讶,满腹狐疑,灯光亮起,沈夜将他上下仔细瞧了一遍。那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,朦胧的灯光勾出了他的半边脸颊,散乱的黑发贴在额头上,睫毛轻垂,再往下有颗鲜红的朱砂痣。

那朱砂痣红似心头血,好像下一秒就要随着目光滚落。

“怎么了?”青年被光线刺到,迷茫地睁圆了眼睛。

他的面容极其陌生,目光却留有几分熟悉。

沈夜不动声色地后挪半尺,面色戒备:“你是谁?”

青年一脸诧异:“你还没有醒酒吗?”

沈夜迅速在心底翻起了前尘往事:沈夜,二十八岁,六年前拔得警校头筹,考入流月城公安系统,向来孑然一身,万事了无牵挂。

一帧一帧地如电影般翻完自己的人生,都没找到眼前人的影子。

长期的职业生涯让沈夜有了一种近乎于敏锐的直觉——眼前的人有问题。

见沈夜一言不发,他又解释道:“……昨天晚上你在酒吧喝多了,我接你回来的。”

昨天?

酒吧?

沈夜仔细回想,完全找不到昨天的记忆。再往前追溯,也是一片空白。沈夜装出宿醉的模样:“我昨天喝多了,头疼得厉害,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……”

他演得惟妙惟肖,痛苦与懊恼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果然对方上了当:“昨天你和瞳在酒吧喝酒,不知道为什么跟邻桌的人打了起来,于是瞳打我电话……”

又是一番印象全无。沈夜听着听着,觉察出了不对劲,打断他:“你的名字?”

青年愣了愣:“……初七。”

果然不认识。

这个人不可信。

沈夜在心中迅速地下了判断。此时天际泛白,朝日明霞接踵登场,恍恍惚惚又是新的一天。他罩上外衣,顺手从口袋中摸自己的警察证,谁知没找到证件,反而落出了一片便签,上面用铅笔潦草地涂着一个地名:金丝雀大酒店,506号。

这是什么?

不待他多思考片刻,一阵铃声急急地响起。沈夜翻出枕下的手机,看到上面的名字:瞳。

他和瞳患难挚交十多年,又同在流月城公安系统共事,关系十分亲近。半夜来电,一定事出紧急。

沈夜深吸一口气,接起电话。

“阿夜,快来金丝雀大酒店506号,目标出现了!”瞳的语气急促。

正是那张纸条上的地址。

沈夜的职业本能随着瞳的催促苏醒,他迅速挂断电话,飞身出门。初七在身后轻轻唤了他一声:“主人……”

语气十分自然亲昵。

沈夜装作没有听到,匆匆关上了门。

 

金丝雀大酒店位于闹市中心,车水马龙,十分拥堵。沈夜将车停在路旁,一路小跑到酒店附近,扫了一眼周围建筑分布,迅速锁定了一处最佳监控点。

他小心地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
这时,从角落里窜出一辆黑色轿车,径直横在他身前。

正是瞳惯常开的那辆SUV。

沈夜微微一笑,低身探进车里,装作不经意道:“情况怎么样?”

这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。可进可退,收放自如。

“目标果然进了506号房,还没有出来。我已经通知了专案小组,马上调遣人手过来增援。”瞳压低了声音。

他的眼里燃着红光,闪烁着一种猎人见了猎物的兴奋神情。

 

两人没等一会儿,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提着黑色皮箱,惊慌失措地从酒店正门跑了出来。瞳向沈夜使了个眼色:跟上他!

沈夜心领神会,跃出车门,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追去。

尽管沈夜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

他边追边喝道:“站住!警察!”

 

   中年男子听到这话,脚步慢了两拍。他哆哆嗦嗦从身上掏出了什么,待他转过身时,沈夜才看清那是一把格洛克19。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夜。

    沈夜浑身一滞。再往前一步,便会命丧黄泉。

    但没有再一步了。

他只感到一阵剧痛翻腾袭来,眼前的世界颠倒旋转,转瞬堕入无边黑暗。

 

TWO

沈夜从黑暗中醒来。

他的视线顺着天花板游移,不经意落到旁边人身上。

接着,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
他不是被子弹打中了吗?为什么回到了家中?

“怎么了?”青年被光线刺到,迷茫地睁圆了眼睛。

一样的台词,又反复了一遍。

沈夜如遭雷劈,忙问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初七不解地望着他,答道:“2015年5月11日。”

沈夜压住心底的惊涛骇浪,转身去拿他披在椅子上的外套。果不其然,外套口袋里躺着一张便签纸:金丝雀大酒店,506号。

他真的回到了一天之前。

 

沈夜微微偏过头,眼波在初七身上流转,想从他身上瞧出点演戏的端倪。他上上下下,大大方方地审视着初七,从他的脖颈一路往下,直瞥见他凸显的锁骨,寸寸裸露在外的肌肤……

沈夜欺身靠近初七,粗暴地扯开他身上的薄被。

遮盖下面,无边春色,一览无余。

沈夜愣住。

他竟和一个陌生人共度了一夜春宵。

沈夜觉得有些难堪。他用外套裹住初七,放柔了声音:“你家在哪里?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他心中分得泾渭分明,他和初七,再怎么因缘际会,转头起来还是陌路之人。

初七只不过颔首低眉,默然不语。

沈夜正欲开口,枕下的手机亮了起来。是瞳的电话。沈夜无暇他顾,接完电话便匆忙出了门。

一切都跟昨天一样。瞳依然在他那辆黑色SUV中,见到他,语气略带挪揄:“昨天还好吧?”

沈夜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,听初七的意思,昨天夜里他跟瞳在酒吧喝酒,一言不合,和隔壁的客人起了冲突。

“昨天多亏了你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趁着混乱,我弄到了他的房卡。就在这儿的506。”瞳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,继续道。

“他是谁?”

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了?”

“昨晚喝多了,有些头疼。”沈夜胡乱编了个借口。

好在瞳并没有深究:“他叫杜衡,是东发银行的副总裁。我们怀疑他在协助某个不法组织洗钱,不过跟踪了他几个月,都没有掌握实证,没想到机会自动送上门来了。”

说到这里,瞳略微停顿,“想起来了吗?”

沈夜摇摇头。

瞳无奈地继续解释:“前天,杜衡的情妇林安妮找到警方,表示有情报提供。她告诉我们,5月11号,也就是今天,杜衡会跟他在虎帮的接头人会面,但她不清楚具体的位置。我们昨晚一路跟踪杜衡到酒吧,都没找到接近他的机会。后来,你故意制造了一起混乱,我便趁着空挡,把他的钱包偷过来,拿到了他的房间信息。接下来的事情,你应该知道了吧。”

“他的情妇为什么要跟警方合作?”沈夜皱了皱眉。

瞳耸耸肩:“林安妮跟了杜衡这么多年,杜衡一直不肯娶她,久而久之,她便起了报复心理。”

沈夜了然。爱过之后,剩下的无非是这些爱恨情缠的苍白往事。

这时,一个中年男子挺着肚子,跌跌撞撞地从酒店里窜了出来。

有了前车之鉴,沈夜不敢轻举妄动。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杜衡的举动太不正常。就算被警方发现行踪,他也没必要开枪杀人。

除非,他有狗急跳墙的理由。

那个理由,很可能在506号房间里。

“瞳,你开车远远地跟着杜衡,我去506号房看看情况!”千钧一发之际,沈夜做出了判断。

说完,他跳下车,跑向金丝雀大酒店。

 

一进酒店,沈夜便亮明了身份。

大堂经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:“不好意思,我们要保护客人的隐私,不能随意入内搜查……”

沈夜冷冷瞥他一眼:“506号客房的客人是谁?”

大堂经理为难地查了查底单:“这个,恐怕会泄露客人的隐私……”

“请配合警方调查取证。”沈夜加重了语气。

询问和查案一样,寸寸紧逼,步步为营,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。

大堂经理抹了抹额上的汗,终于妥协:“好吧……我来看看……”

他刚翻了两页备忘录,酒店内部的电话突然响起。

大堂经理握起电话,只听了一句,便脸色大变。

“506,506号房出事了……”他握着电话颤声道,“客房部那边已经报警……”

 

闻言沈夜浑身一个机灵,他穿过大堂,快步走进电梯。

506号房位于5楼最里端。此时,狭窄的走廊上挤满了酒店雇员和看热闹的客人。沈夜心里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他挤进人群,预感成真: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,仰面横躺在地板上,胸前血肉模糊一片,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。 

沈夜立刻亮明身份,让酒店雇员帮忙维持秩序,保护现场。

接着,他俯下身,仔细观察这具尸体。死者死去不久,身体并未僵硬。他貌不惊人,穿着普通,走在人群中,像一滴水融入海洋,毫不引人注意。

唯独他的右手虎口处,纹上了老虎的图案——这是“虎帮”的标志。

 

不一会儿,四周警笛大作,警方赶到了。

一同进来的,除了他在警局的同事,还有瞳。瞳见到沈夜,有些不自在:“跟丢了。”

沈夜安慰他:“他逃不到哪去的。”

瞳点点头,将目光移到尸体上:“河马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这个人的外号叫‘河马’,是虎帮的骨干成员。我们调查他很久了,没想到他会死在这里。看来,他跟杜衡的接头不太愉快。”说着,他向前两步,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。

尸体在早晨七点十五分被一名女服务生发现。她来送早餐时发现506室门户大开,河马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,心脏中枪,衬衣被血洇湿了一大块。

奇怪的是,现场井然有序,毫无打斗的痕迹。

河马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一枪毙命的。

 

沈夜从屋内一路搜寻到走廊,在走廊角落里捡到了一支打火机。纯银手工制造,看起来价值不菲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一旁鉴证科的警员经过,看了他手上的打火机一眼:“应该是刚才混乱时,某个房客落在门口的,我待会通知酒店,让客人来认领。”

沈夜将打火机端详片刻,拍下照片。

在现场,任何线索都可能成为突破口。

 

很快,初步勘察结果出来。警方在案发现场多处发现杜衡的指纹,另外,警方从内线得到情报,杜衡身上持有枪支。

他有作案时间,还携了危险武器,自然成了嫌疑人的头号人选。

全城布控,天罗地网,量他也逃不到哪儿去。

 

但沈夜有其他的烦恼。

他回到家中,又遇到了初七。夜晚还可以拿昏暗遮羞,白天两人只好坦诚相见。对视一刻,又慌忙移开。

沈夜不习惯初七看向自己的眼神。

好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
明明两人昨天才第一次见,哪有什么熟悉可言。

于是他佯装问起初七的职业。

“协警。”初七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。

协警是辅助警方执法的群防群治队伍,没有编制,待遇只有正规警察的一半,行动却得半点不含糊地玩命。

沈夜没想到他和初七竟是同行。

他仿佛被点醒般,猛然想起自己钱包里似乎夹着一张照片。他抽出照片——那是一张初七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初七,身着蓝色便服,眉眼青涩,瞳如秋水,直望镜头。

左下角有个小小的日期:2009.9.24。

六年前的照片。那么漫长的时间,沈夜竟然毫无印象。

好像有人从他的记忆中生生挖去了一块。他愣愣地望着照片上的初七出神,恍然记不得今夕何夕,仿佛自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,承载不了过多记忆的重量。

初七伸手,手指不自觉掠过沈夜的皮肤,最后停在照片中央——他指了指照片上的背景:“还记得这个地方吗?”

沈夜当然不记得。

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得厉害。

手指好像还残存着初七留下的温热,眼前则是他不熟悉的城市纵深。

天天地地,都跟眼前这人息息相关。

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?

 

沈夜不知。于是他报以含混的微笑应对。以不变应万变。

然后他看到初七由满心期盼转为面色平淡,好像心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。沈夜从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自己失忆。

他走到电脑前,将手机里的照片导出,旋转,放大,一张张仔细看过去,想借揪出蛛丝马迹转移话题。

幻灯片放了许久,停在最后的银色打火机上。

沈夜觉得这支打火机似曾相识。他又调出其他角度,在打火机底端发现了几个铭刻其间的字母:YHF。

这是打火机主人的姓名缩写吗?

沈夜不自觉地目光梭巡,落到初七的身上。初七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,瞧得竟比他还要仔细。

“有什么新发现?”沈夜脱口问道。

话音落地,沈夜才发现自己询问得无比自然。好像他之前已经做过千百遍那样,现在又重蹈了一遍覆辙。

初七点头道:“我见过它。在去年12月,松柏百货年会的晚宴上。”

松柏百货是流月城最大的百货公司。年度盛宴上,除了邀请内部员工,还有不少政界名流赏脸莅临,自然少不了警方出动警力维护治安,一路保驾护航。

顺着这条线索,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。沈夜将线索汇总,发给局里技术科的同僚,让他们通过警方内部资料库进行排查,很快,一个名字映入他的眼帘——

尹鸿飞。

松柏百货的现任董事长。

正当沈夜想进一步摸清尹鸿飞的底细时,手机铃响,是瞳的电话。瞳告诉他,他们抓住了杜衡。在警方面前,他底气全无,供认不讳,通通地招了。 

这桩案子可以告一段落了。瞳这么说道。

沈夜强压疑惑,挂了电话。

初七好奇地问:“找到凶手了吗?”

“没错。”沈夜点点头,“凶手是杜衡。”

一切都结束了。

沈夜心里一松,正欲删除照片,电脑突然提示他有一封新邮件:

“GAME OVER——破军。”

莫名其妙。沈夜这么想着,站起身,却双目一暗,坠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海底。

 

THREE

他又回到了前一天。

沈夜觉得自己的认知,像电脑数据库般又刷新了一遍。

为什么他没有死亡,依然堕入了时空轮回?

沈夜百思不得其解。

他的种种遭遇,很可能跟那封神秘邮件相关。邮件里提到了一个名字——破军。这个名字,很可能是开启时空之门的钥匙。

他必须找到这个人。

沈夜心中飞快地掠过一连串人名,冷不防地被人撞身而过。他环顾四周,惊觉自己正站在马路中间,枯叶随风而落,带着些许凉意,拂过他的脸庞。

时间和空间一起发生了改变。此时,沈夜正身处完全陌生的街市,举目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景致。
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沈夜顺着记忆中的方向,沿着街道径直向前,走着走着,逐渐觉得周围的建筑十分熟悉。他停下脚步,打量片刻,意识到这里正是初七那张独照中的背景。

他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儿。鬼使神差般,沈夜取出手机,打开取景框,比对着蓝天白云,低矮的楼宇,想找到当初拍下这张照片确切地点。

好像这样就能更靠近过去的自己一些。

沈夜正暗自比划,冷不防真的在取景框里见着了初七。和照片中一样,初七十五六岁模样,身着蓝色的休闲服,稀薄的阳光从梧桐枝叶间纷至沓来,烘托出初七立体的鼻翼侧脸。

人生得意事,不过金榜题名时,他乡遇故知。沈夜忍不住出声:“初七!”

初七转头望向沈夜,脸上写满了诧异。

初七有一双异常摄人心魄的眼睛。望上一眼,便再也移不开目光。

两人距离不过五米,却好像隔着银河彼端对望。

沈夜不自觉地按下拍摄键。时光全部定格进了他的手掌心。

 

不一会儿,初七觅声而来,上下将沈夜打量一遍:“你是谁?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
沈夜愣了愣,下意识道:“你不记得我了吗?我们刚才还在一起……”

“不可能,我不认识你。”他的眼睛里,除了陌生,还有浓浓的戒备。

沈夜如坠冰窖,脊背发凉,慌忙又问:“今天是什么日期?”

“9月24日。”末了,初七补充道,“2009年。”

沈夜突然意识到,他回到了六年前。

照片上指示的时间地点,正是他初遇初七的时刻。

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图被还原了一块。

 

“我很久之前见过你,大概你不记得了吧。”沈夜解释道。

初七将信将疑地看着他。

彼时正像初刻,两人的位置颠倒,一个捧着真心,一个满腹怀疑。沈夜这才发觉,自己最初的无心猜忌,对初七而言是一种深重的伤害。

毕竟他曾经真心以待,只是自己不懂珍惜。

 

“我想找一个人。”沈夜坦言,“你认识一个叫破军的人吗?”

初七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
沈夜苦笑一声。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,将他捏在了掌心里。他就像一个按照既定程序行走的木偶人,永远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。

但他绝不认输。

 

“我对这儿不太熟悉,你能带我去警局吗?”沈夜道。他思来想去,还是先回熟悉的警局,再做调查比较保险。

初七略一沉思,点头答应。面无表情,言简意赅。他少年早熟,早早收敛了所有心性,令人捉摸不透情绪。

愈这样,愈令人好奇。

两人穿过弯弯窄窄的小巷,又走过几盏红绿灯,一路无话。途经报摊时,沈夜停下来买了份报纸。头版是一则本市社会新闻:昨日清晨,松柏集团董事长尹鸿飞的女儿陡然失踪,随后尹鸿飞夫妇被勒索了一大笔赎金。截止目前,他的女儿依然杳无音讯,警方初步锁定犯人来自本市的某个犯罪组织……

见到熟悉的名字,沈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。

下面则是一条本市心理治疗软件开发取得重大进展的消息。

沈夜草草浏览过报纸,再无更多线索。

他有些失望。他被困于谜团之中,毫无头绪,甚至不知该从哪儿查起。两人继续朝前,沈夜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你住在哪儿?”

“临桥街。”初七边走边硬邦邦地答道,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。

临桥街,西城区最大的棚户区。恰是沈夜初遇初七的地方。

“和家人住在一起?”

初七停顿片刻:“……一个人。”

沈夜忍不住暗生怜悯。他幼年的时候,母亲便去世了,父亲是流月城警界有“破案传奇”之称的刑警队长。在父亲的严厉督导下,他的人生轨迹早早便被铺好:品学兼优地从警校毕业,再顺理成章地进入流月城公安系统……

但这不是沈夜想要的人生。他最痛恨的便是被人捏在手中,自己做不得半点主张。他不信什么宿命,更不在乎什么命定,他要牢牢地掌好自己人生的风帆,再由着它去乘风破浪。

后来在一次公务中,他的父亲殉职了。

死亡冲刷掉了一切误解与怨怼。沈夜终于还是拿起了父亲遗留下的佩枪。

 

眼前的路逐渐熟悉,再往前不久,就能抵达目的地。

仿佛沿着黑暗的隧道走了许久,终于看见了前方的些许亮光。

这时,一滴冰凉的水滴到沈夜脸上。

下雨了。

 

雨点自高空落下,由缓到急,冲刷出一张张过路人焦急归家的脸庞。沈夜不假思索地脱下外衣,披到初七的身上,将他严严实实地与雨幕分隔开。

体温犹存的外套,像一张温暖的网包裹住初七。

初七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,像受怕的动物般,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谢。

沈夜笑了笑,摸摸他的脑袋:“我知道接下来的路线了,下雨了,你赶紧回家吧。”

初七沉默片刻,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,小心翼翼地问:“你住在警局附近?明天我来把这个还你。”

“恩。到警局找我就可以。”沈夜立刻应承下来。

初七不再赘言,踏着雨声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
似曾相识的场景,像一股电流窜过沈夜的大脑,他突然记起某些端倪。隐藏于他记忆最深处,转眼间就要倾巢而出。

 

那依然是个萧瑟的雨天。梧桐叶上,三更雨刚落,灯火便随夜色亮起来。他和初七站在一处临街旧宅前,勘探完周边形势,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。

他们的目标,是旧宅之后的车库。

刚穿过前院栅栏,一发子弹夹着雨声,擦着沈夜的肩膀飞了过去。

院子里埋伏有人。

沈夜随机应变,立刻反手朝子弹袭来的方位连开几枪,予以回击。

突然,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,跌倒在地。他惊恐地抬头,初七正在他刚才的位置,胸口中弹,血染尽衫。他的全部力气已消耗殆尽,濒死之际,只能艰难地回转目光,搜寻沈夜的位置。

前尘往事,千言万语,尽在这一瞥之中。

沈夜终于体会到,真正的告别是不需要言语的。告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,担不起排练妥当。

而那个永生难忘的时刻,将沈夜的人生生生撕裂成了两半。在他之上,天光日明,万物昭昭;在他之下,是无尽深渊,望不见底。

 

沈夜呆愣在原地。为什么他会想起尚未发生的记忆?他心底涌起一阵不祥的预兆,仿佛自己这一去凶多吉少,再也不会见到初七。

沈夜甚至有一种冲动,想追上前告诉初七,等他回来,他一定会回来。

但初七早已走远,背影都被雨幕冲刷不见。

 

 

沈夜心事重重地走到警局。谁知警局前门紧闭,放眼望去,杳无人迹。他后退两步,满腹狐疑,人都去哪儿了?

警局门口有几棵参天的梧桐,旁边立着一栋玻璃外墙、长方形造型的奇怪建筑。

沈夜不记得警局附近有类似的建筑物。他定睛细看,瞧见外墙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:破军心理研究所。

心理研究所?有些眼熟。过了会儿,沈夜才想起,这正是之前报纸上报道过的那间。当时匆匆一瞥,他并没有留心研究所的名字。

没想到,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,破军的线索正在眼前。这座凭空出现的研究所一定有问题。沈夜勘察一番地形,趁无人注意,从角落断墙处凌空翻了过去。

偌大的研究所,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牢般死气沉沉。从沈夜所处的位置到主建筑,大概有二十米的距离。这之间,除了些零零散散摆放的盆栽外,没有任何遮蔽隐藏的事物。

换言之,研究所里的人,能轻易将院子内的情形一览无余。

好在沈夜沉心静气,耐心等了许久,待雨声渐停,暮色四合时,才悄然顺着围墙走到大门前。

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锁。

沈夜伸手捏起铁锁的顶端,发现大门其实并未上锁,铁锁只是象征地挂在门上,轻轻松松便能扭开。

他蹑手推开大门,闪身进了研究所。

 

研究所里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。一条长廊横贯东西,顺着长廊,整齐排列着许多房间。长廊尽头,月色透窗而过,投下一星半点的光影,仿佛黑夜里的异色妖瞳,令人不禁毛骨悚然。沈夜放慢了脚步,努力地辨认一排排办公室门上的招牌:接待室、诊断室、药物室……

都是一些常见名称,没有任何不同寻常。

楼梯在西面尽头,通向未知的暗道深深。沈夜每走一步,都更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,正猛烈跳动。

很快他来到了二楼。二楼的走廊较为狭窄,靠近楼梯口有一扇没关好的窗户,午夜的冷风顺着空气飕飕地灌进来,吹散了沈夜身上的体温,也多少驱走他心中的恐惧。

 不一会儿,沈夜便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——档案室。他扭动把手,大门纹丝不动。档案室被锁住了。沈夜不假思索地使出开锁本领,片刻过去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 

档案室向来是一个隐秘颇多、极度敏感的地方。而现在,沈夜正处于它的心脏部位——他的面前,密密麻麻地摆着一排牛皮档案纸袋,它们被按照年份分门别类,站在各自的位置。

沈夜首先抽出了这个月的病人档案。他快速地翻阅起来,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黑白照片,没发现任何反常之处。

这个心理研究所的一切都太正常了,正常得不可思议。难道名称只是巧合?沈夜不禁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。

他摇摇头,不经意间,目光落到病人档案后的一小段文字上:

“……从本月11日开始,对病人采取软件心理治疗法,取得明显成效……”

软件心理治疗法是什么?沈夜顺着这一排档案袋望过去,在书架的最末端,他发现了一个空白的牛皮纸袋,而纸袋封口处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:机密文件。

沈夜好奇地打开了这个纸袋。

“项目:软件心理治疗计划

随着二向箔应用的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,人类可以实现维度的跳跃,将人类的意识灌注到虚拟的二维技术之上。率先使用该项技术的是心理治疗领域,研究院试图将病人的意识灌注到计算机中,通过计算分析其病理根源,在二维技术层面对病人心理进行治疗,帮助病人克服他们的心理障碍。

但该计划目前还存在着许多不可抗力,需要用正常行为人来进行观察实验。第一阶段实验计划启动于6月5日……”

完全不知所云。沈夜心中疑团更甚,将那沓表格原封原样放回档案袋,匆忙之下,他瞥见了最后一张档案上的照片。

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照片。

    “沈夜

二十八岁

于十月二十五日参与软件精神治疗实验,随后其意识与控制中心失去联系……”

 

沈夜的大脑轰然炸裂成了两半。

人不可能莫名穿越回六年前。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六年前,这是一个虚拟的世界。他作为这项计划的实验品,被随机送入了自己的某段记忆中。

多次失忆,很有可能是这种实验的后遗症。

    六年后的2015年5月11日,那里才是他真实所处的世界吗?

    但为什么他会一遍遍地循环那一天?

 

沈夜环顾四周。空旷的档案室里,木质档案柜后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排电脑,像一个个冰冷的墓碑,正静静地凝视他。正中央的一台电脑突然亮起来,惨白的光线打在沈夜脸上。

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:“GAME OVER——破军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,有一股直觉告诉沈夜,这正是他寻找了许久的破军。

它不是某个人的姓名,它是这台电脑程序的名字。

沈夜感到意识正在逐渐远离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地闭上眼睛。

 

FOUR

沈夜从黑暗中醒来。

从睁眼那一刻起,他便知道自己回到了2015年5月11日。

守的云开,方见月明。他终于还是回到现实之中,又再次遇见了初七。

他知道,再过十五分钟,瞳的电话会打来,让他去追踪一起案子。他会忙得焦头烂额,日夜颠倒,或者陷入别的麻烦,将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再轮回一遍。

千言万语,可与人说不过二三;千头万绪,最后只余一刻钟而已。

    一旁的初七正侧对沈夜,蜷缩成一团。他的睫毛又长又密,呼吸很浅,仿佛随时都会醒来。沈夜心猿不定,意马四驰,要扶着自己的心脏,才能近一点,轻一点地看着他。

就怕下一秒再也不见。

片刻后,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身,端着手机,披上外衣,走出房间。

恰在此时,手上铃声响起。像命运之钟奏出的绝响。

沈夜已经厌倦了被困在同一个案子中不断轮回,他暗下决心,这一次一定要找到真相。

此时,黎明的天际泛白,空气中晨雾弥漫,一切都是静悄悄的,连告别都不需要语言。

 

和前两次相仿,沈夜和瞳提前来到金丝雀酒店埋伏设点。沈夜心事重重的模样,惹得瞳颇为好奇:“阿夜,你怎么了?跟初七吵架了?”

沈夜撇清话题:“其他人呢?”

“七点才是集合时间。”瞳扫了一眼车前的电子时钟,现在是五点二十分。

面对沈夜不解的眼神,他解释道,“考虑到各种突发状况,根据计算,我们需要四十分钟的突发应急时间。”

结果两人一路顺畅地驶到了酒店前。

沈夜这才弄明白,原来对方提前了交易的时间,恰好被自己和瞳撞了个正着。当杜衡匆忙从酒店门口冲出来时,沈夜迅速地做出了判断。

“瞳,那家伙身上有枪,非常危险,你在原地等待支援,我先去酒店。”说完他跳下车,朝着酒店方向跑去。

但是瞳没有听他的话,调头和沈夜擦身而过。

沈夜无奈地走进金丝雀酒店,将上次用的招数如法炮制一番,顺利地来到了506号房前。

他深知,门后躺着一具仍有余温的尸体。

 

人生如果能提前预知结果,是什么支撑你一直走下去?沈夜心中的声音告诉他——走到尽头,找到真相。

把这个荒谬的游戏一直玩下去,直到终点。

 

不一会儿,警方大部队抵达,按部就班地采集完现场痕迹后,顺理成章地锁定了杜衡为嫌疑人。

但沈夜明白,真正的凶手不是他。

他走到酒店阳台,眺望四方。此时朝阳初升,云霞刚起,正是黑夜将尽与天光日明的交替之际。他点了一支烟,还没有燃过半,瞳走到他跟前,一脸不解:“你怎么了?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。”

“我想去河马家找找线索。”沈夜掐灭烟头,答道。

“现在我们应该全力追捕杜衡……”

“他不是凶手。”沈夜抬起头,直视瞳道,“相信我,瞳。”

瞳第一次见到沈夜这样坚决。他不由自主地应允下来:“我让他们查查河马的住址。”

“对了,”沈夜补充,“我还需要六年前,尹鸿飞女儿被绑架那起案子的存档。”

瞳微微颔首。

两人先一步回到警局,不多会儿,六年前那起案件的档案便被调了出来。尹鸿飞的女儿尹蓉,失踪二十八天之后才被发现。

她死亡的那天,恰好是2009年9月24日。警方本认定是恶性绑架杀人,但经过尸检,法医判断尹蓉很可能是意外身亡。

警方始终没能查明绑匪身份,案件最后不了了之。

 

沈夜怀揣从河马身上搜到的钥匙,顺着警方提供的地址,又回到了临桥街。六年过去,那条街道上仍然充斥着密集的红砖房屋,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臭味。

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。过往种种,恍如黄粱一梦,缓缓流经沈夜的生命,又消失在记忆深处。

沈夜费了不少时间才找到河马的栖身之地。河马住在一栋低矮的公寓中,外墙表皮脱落过半,被油渍熏得乌烟瘴气,门口有一家卖五颜六色进口香烟的商店。穿过昏暗的楼道,沈夜推门而入,却发现室内出乎意料地整洁。

屋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,地上铺着一块陈旧的猩红色地毯,墙上挂着透纳的风景画。

沈夜在房间里巡视一番,撬开了房间里唯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。但抽屉里放的不是什么重要文件,而是一本牛皮镶金的旧版《圣经》。沈夜狐疑地翻开圣经,从书页中飘出一张泛黄的黑白剪报。

上面印着一个女孩,笑容甜美,瞳孔黑白分明。

这正是尹蓉的照片。沈夜手指恰停在剪报所处的那页,《圣经新约·马太福音》:“凡杀人的,难免受审判。”

他脑中突然涌现一个大胆的猜想。六年前,河马铤而走险绑架了尹蓉,绑架途中出了些差错,导致尹蓉意外身亡。他虽然逃脱了法律的惩罚,却逃不开良心的谴责,只得日日在忏悔中寻求解脱。 

沈夜突然明白,为什么河马毫不反抗便接受了死亡。

他的审判之日终将到来,却不是以正义的名义。

 

沈夜一路狂奔出临桥街。微凉的空气倒灌入他的肺腔,火辣辣地生疼。

他知道了谁是真正的凶手。动机线索一应俱全,只差决定性的证据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瞳打来电话告诉他,他们抓住了杜衡,并将案子审得水落石出,再无疑点。这桩案子可以告一段落了。

“瞳,等我回来再结案!”沈夜急了,加快步伐,不过二十分钟,便赶回了警局。他二话不说,走到瞳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我申请对杜衡进行二次审讯。”

“为什么?案情已经很清楚了。”瞳一脸不解。

“他不是凶手。”沈夜不再废话,违反规定,径直进了审讯室。

杜衡正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。一日不见,仿佛衰老了几岁。

沈夜瞥他一眼,单刀直入:“我知道你不是凶手。尹鸿飞给了你什么好处,让你替他顶罪?”

杜衡肌肉紧绷起来,沈夜没有错过他这一瞬的失态。

他知道,自己说对了。

两人沉默相对数刻,杜衡终于顶不住压力,交代道:“银行的账目出了问题,又被警察抓到跟黑社会有牵扯,我迟早都得进监狱……”

“不在乎再多个杀人的罪行?”沈夜反问。

“他答应帮我摆平账目……”杜衡喃喃道,“我不怕死,但我还有个女儿,我至少得跟她留笔钱……”

“尹鸿飞是怎么找到你的?为什么他会知道你跟河马会面的时间地点?”沈夜步步紧逼。

“我回到家中,想带一笔钱逃走,尹鸿飞早料到了我的行动,正在我家门前等我。他告诉我,这么多年以来,他一直在寻找害死自己女儿的真凶,一个偶然的机会,他探到了一些消息,将嫌疑人锁定到河马身上,但他没有任何证据……他开的条件很丰厚,我、我就答应了……”杜衡逐渐语无伦次起来。

沈夜相信他说的是实话。

他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微型录音机,放到瞳的办公桌上。

“真相在里面。”他说。

说完这句话,沈夜心里一阵轻松。他静静地等了两秒,一切如常。他依然在人来人往的警局,对面的瞳已经按下了播放键。

 

他没有再回到过去。

死亡会让他回到案件发生的前一天,而抓住错误的凶手,也会让他进入时空循环。

破解这个局的唯一办法,便是找出这件凶案的真相。

 

而现在,噩梦终于结束了。

 

FIVE

沈夜回到家中。离开一天,仿佛经历了半世纪的匍匐前行,心中百感交集。

客厅的灯光很温暖。桌上摆着几碟凉掉的菜肴,初七正坐在一旁等他。

他等了多久?

无人知晓。

沈夜的心心念念,都被不断的别离化为绕指柔肠,只想一争朝夕。

于是他步步靠近,嗅到初七的温度,触到初七的肌肤,吻到了初七。

满腹相思,半室情欲,无限缱绻,隔墙是春。

 

沈夜再次醒来的时候,仍处于黑暗之中。恍惚间,又像回到了前一天。他偏头瞧见初七的睡颜,忍不住偏头吻他的侧脸。

初七被惊到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半梦半醒间。

正是沈夜百看不腻的神情。正在这时,一阵铃声划破了夜的宁静。

初七彻底清醒了过来,眨了眨眼睛:“主人……”

沈夜不情愿地接起手机,耳畔传来瞳急促的声音:“我们刚得到情报,找到了尹鸿飞的藏身之处,速来警局汇合。”

沈夜没有废话,利落地起身对初七道:“紧急任务。”
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沈夜刚想拒绝,但对上初七期许的目光,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 

两人匆匆洗漱一番,赶往警局。瞳已在门前等了他们许久,招呼他们赶紧上车。

天还未亮,夜幕沉沉,三千世界,不见路人。汽车驾轻就熟地驶入一条窄巷,瞳将车停在路边:“到了,顺着这条小道走到头就是。我们接到情报,尹鸿飞的车就停在那栋房子后面。”

“其他人呢?”沈夜问道。不知何时,半空中飘起细雨,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脸上。

瞳没有答话,加快脚步朝前而去。

 

沈夜别无他法,只得和初七一起,跟着瞳走上石子小道。不一会儿,瞳停在一处旧宅前。这便是他们的目的地。

整个世界轰然倒塌在沈夜眼前。这正是他未曾来得及发生的记忆,初七的命丧之地。

原来那并不是他的臆想,而是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。

    久别长离,无尽命运,终于还是指引他来到了这里。

不,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。沈夜终此一生,都不信什么命中注定。如果这便是他的宿命,他便要违天抗命,反抗到底。

 

沈夜抢先一步,拦住初七,示意他留在原地。

瞳回过头,见沈夜和初七仍在原地,稍显不满:“你们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我和你一起进去吧。”沈夜转向初七,柔声道,“初七,在这儿等我回来。”

瞳突然冷笑道:“已经太晚了。”

什么意思?没等沈夜反应过来,瞳突然抽出腰间佩枪,扣动扳机。

千钧一发之际,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迅疾。沈夜不假思索地推开初七,子弹瞬间洞穿他的身体。

他听见鲜血喷涌的声音,感到自己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。

这次好像真的站在了死亡边缘。

 

弥留之际,他的记忆终于全部苏醒了。

沈夜想起初遇初七的情形,想起他们背后的城市街景,想起他们携手而过的点滴……他记得自己的姓名,职业,朋友,他什么都记得,唯独不记得自己爱过的人。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恶劣玩笑,让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。

那些温柔又美好的记忆,他全部想起来了,可惜已经太晚了。

他的脸上凉凉的,好像是初七的眼泪,又好像是漫天的雨水。

 

SIX

沈夜从黑暗中醒来。

刺目白光映到他脸上,让他睁不开眼。他没有如预想般进入死亡的领地,反而又苏醒了过来。

他又回到了一天前吗?沈夜眯起眼,好一会儿,才适应白昼的光线。他终于看清,自己正坐在特制的轮椅上,手上插满了各种输液针管。

“阿夜,你终于醒了!”瞳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
沈夜本能地想退后闪躲,却发觉自己浑身酸痛,动弹不得。

“你为什么杀了初七?”

瞳愣住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在哪儿?初七呢?”沈夜警惕地问。瞳身旁站着几个医生模样的人,他们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。而整间屋里,都不见初七的踪影。

瞳神情复杂地道:“这里是心理治疗中心。”

沈夜整个人定住。他居然在心理治疗中心?

“初七死后,你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开始出现一系列心理问题,我们便将你送到了这里进行治疗。”瞳又解释道。

“初七是怎么死的?”

“在追捕嫌犯尹鸿飞的过程中,他替你挡了一枪。你一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希望死的那个人是自己……”

原来,沈夜看到的不是想象,也不是什么未来,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
“我们采取了多种疗法对你都不奏效,于是在询问了你的意见后,在你身上实验了最新开发的技术——软件心理治疗法,将你的意识灌注到了一款虚拟程序中。这款虚拟的程序模拟了你心理创伤的情景,将你的意识放回河马被杀一案中,就像RPG游戏一样,一旦你在程序中死亡,你将回到最开始,直到最后的通关……”

“找到真凶?”

“不,你的任务,是最后成功阻止初七死亡。”瞳沉声道,“只有这样,你才能解开心结,并克服自己的心魔。但是在程序运行的过程中,你的意识和控制中心失去了联系,换句话说,你的自我意识在苏醒。我们找不到你的意识在哪,无法终止程序,如果你一直通不了关,你的精神将被困在游戏里,永远也出不来……”

 

记忆的黑洞轰然打开,沈夜猛然想起了所有的来龙去脉。他仿佛漂浮在空中,过往的记忆影像般在眼前缓缓铺开——

一切都起源于那个清晨。尹鸿飞为了替自己惨死的女儿报仇,跟踪了河马许久。在河马同杜衡会面前,他提前潜入河马的房间寻找线索,没想到交易提前进行,河马推门而入,和他撞了个正着。惊慌失措中,尹鸿飞开枪打死了河马。

尹鸿飞匆匆逃离现场时,将镶有自己名字的打火机落到了走廊上。

接着,警方顺利逮捕了杜衡,杜衡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但沈夜觉得案件尚有蹊跷,他顺着打火机查到尹鸿飞,却苦于没有证据。由于杜衡认罪,警方迅速地结了案,沈夜只得和初七擅自行动,经过一段时间调查,他们在监控录像里发现了蛛丝马迹。

案发当日,尹鸿飞曾驱车到往现场。只要找到尹鸿飞事发当天开的车,便能重启调查。

而那辆车被弃于尹家一处不为人知的旧宅中。

初七和沈夜潜入调查时,没料到宅中有人。夜色下,尹鸿飞认出了他的身份,率先开了枪。

那之后,沈夜常常想,如果不是为了救他,初七绝不会死。

可笑的是明明一切早已注定,他却还妄图改变命运。

 

“为什么在程序里,我会忘记初七?”过了许久,沈夜终于问道。

“因为你内心深处不愿面对初七已经死亡的事实,出于自我保护考虑,抹去了初七的一切记忆。从心理学上说,这是一种假性失忆。”

“可是我在程序里,回到了六年前……那也是你们设计好的?”沈夜喃喃道。

瞳略一迟疑:“不。那是你自己意识的觉醒,你在进入六年前之前,是不是看到了破军这两个字?”

沈夜点点头。

“破军是程序中的保护口令,当你遇到危险,或者自主意识扰乱程序时,将通过口令切断程序进程。切断程序进程后,你进入了自己的深层意识。是你自己的意识选择了提取六年前的记忆,而不是程序设计。”

沈夜逐渐明白过来。进入自己深层意识后,他的记忆也在逐步苏醒,于是他看到了初七死亡前的记忆,也看到了自己身为实验体的事实。

他终于回到现实,却再也见不到初七。

 

“阿夜,接受现实吧。初七已经死了,但是你得好好地活下去。”瞳放低了声音。

“不,不!”沈夜突然激烈地反抗起来,想挣脱自己身上的束缚,不一会儿他又平静下来,眼神转为清明。

他终于认清了现实。

“瞳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沈夜缓缓开口道,“我想回到程序之中。”

瞳瞪大了双眼:“你疯了!一旦迷失在程序的世界里,你的肉体将永远死亡,你的意识会被永远困在那一天!程序的设计是封闭的,你无法前进,也没办法再回到现实中来……”

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。沈夜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。

生与死横匾于他面前,长着同一张狰狞的脸,画地为牢,指河为渊。但不管怎样,他绝不会忘记初七。

也许他会失忆,也许他会迷失在程序之中,但不管轮回多少次,他都会重新想起初七,并爱上他。总有一天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,这便是属于他的宿命。

 

SEVEN

沈夜再一次从黑暗中醒来。

他明白,自己又一次回到了程序之中。而外面的那个自己,已然死亡。

他又遇见了初七。和他相处六年,他的头发长了些许,睡觉时喜欢蜷成一团,分析起案情头头是道,看人时却总有几分戒备。

他喜欢叫自己主人,他不会做菜。

他吻起来很甜美,他呻吟的时候很诱人。

他看起来很冷酷,其实内心很温柔。

他是初七。

 

“你怎么了?”初七被惊醒,迷蒙地望着他。

沈夜静静地看了他许久,伸出手,在他的手心上轻轻写了几个字:我爱你。

 

时间不可逆,生命不可逆,唯有爱起始循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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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唯美食和美人不可负坑多不怕家里淹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夜初小料《我失忆的方式不对》全文XD 之前因为被印厂坑了窗了CP15,重印会有一点小惊喜XD

糖多不要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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