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多不怕家里淹

逸尘记

By抹茶店长

1.

 

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句话——风流的最高境界,是我本无心照明月,奈何明月相邀约。

说这混账话的人是谁?

自然是当今天下第一风流侠士逸尘子。

 

逸尘子,人如其名,神龙见首不见尾,江湖上从不见他的身影,却一直流传着他的传说。

有人曾言之凿凿地表示,传说中的少侠逸尘子,其实是个已年过四旬的中年大叔。

有人表示不屑,天下美人尽入怀这种宏伟大志,只有当今皇上能实现,这小小逸尘子,实在是太高估自己。

也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,其实逸尘子这人压根就不存在。只有不存在于这江湖的人,才能成为那些深闺小姐们念念不忘的床前白月光。

不管怎么说,有一点是众人公认的——逸尘子此生最爱美人。

 

人有美爱之心,英雄有夺美之意,本属平常。

不过能爱得像他这般惊天动地,轰轰烈烈,举世闻名的人,倒也不多。

据说,只要是美人,管他是环肥燕瘦,各有千秋,逸尘子来者不拒。

 

所以最近长安城里的武家小姐很紧张。

人人都传她是长安城里的第一美人,品貌端庄,丽质天成,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千粉黛都嫉恨。刚开始她还沾沾自喜,觉得颜面有光,久而久之,就成了一种美丽的烦恼。

每天,她都要留意皇宫里流行的妆面,才能第一时间把握流行风向,引领风骚三十天。

这还不算什么,最烦的是,京城里的那些公子小姐们,没事就喜欢举办品茗大会,吟诗作对,附庸风雅。去吧,一不留神就会被传成笑话,不去吧,又容易失了礼数。

如今,久负盛名的逸尘子少侠居然也对她有兴趣,真是令人头疼。

 

想她堂堂武家小姐,风华绝代满长安,来她家提亲的媒人多得踏破了门槛,可是她早就心有所属了。

她心中的那人,翩翩公子温如玉,绝不是这些纨绔子弟能比的。

眼下该如何拒绝呢?唉,做人难,做一个美人更难。武家小姐倚着自家闺房的轩窗,叹了口气。她的手边,放着一张字条,上书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:久闻姑娘大名,想邀姑娘一叙。

署名:逸尘子。

她左思右想,脑子里进行了无数次斗争,还是回了封信。

当然,她没有忘记用以诗带信这种高雅的回复方式。

 

逸尘子少侠收到传信时,正在闻香阁里吃烤鸡。

天下人只知道闻香阁多绝色,却不知道闻香阁的精髓所在——食色性也,食在第一位。

他淡定地打开了这封信。果不其然,在信中,武小姐表示对他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,热烈欢迎他前去闺房一叙。还约了个夜半无人好私语的时间。

没想到几月没来,长安的女子已经这么开放了。

逸尘子感觉心理压力有点大。

 

他收起信件,整了整衣冠,准备一个人低调的赴约。

 

武家位于长安城东南方向,朱红的牌匾横在正前,用金漆提了“武府”二字。当年武老将军还在朝时,铁血治军,战功赫赫,俨然是一代传奇人物。

传奇很长,一直长到他去世后的很多年,还不时在人们口中回荡。

 

逸尘子摇了摇折扇,对着“武府”二字犹豫半晌,突然凌空而起,轻松地越过高墙大院,直奔西厢房。

此时月上梢头,夜深人静,西厢房内却隐隐有着烛光——正是那武二小姐的闺房。

作为一个翩翩君子,而不是采花大盗,保持风度很重要。

 

想到这里,逸尘子放慢了脚步。他轻轻推开房门,环顾四周,只见一个曼妙的身影在烛火中若隐若现。周围的烛光摇曳着,散发出一丝悠悠的诡气。

“武小姐?”他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
那人抬起头来,幽幽的烛火照在她的脸上,明暗不定,映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。

 

在这一刻,逸尘子敢对天发誓,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。

想他致力于审美事业多年,能让他如此感慨的人,一定不是一般人。果然,那姑娘看到他之后,立刻凌空而起,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剑,直直地劈向他。

逸尘子偏过头躲过攻击,拍了拍手,一脸真诚:“姑娘好身手。”

对方丝毫不理会他的赞美,反手又是一剑刺来。逸尘子转身躲过攻击,不经意地朝外一瞥,发现院子里瞬间亮起无数灯火,脚步声纷至沓来。

看到这里,他更加佩服了:“没想到姑娘心思如此缜密。”

“你就是采花大盗逸尘子?”对方终于开口了。

 

美人,是用来欣赏,而不是糟蹋的。这是审美者跟采花贼的区别。

逸尘子刚想开口为自己正名,突然发觉了不对劲。

这哪里是什么武家小姐,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!

再定睛一看,虽然对方被打扮成了女子的模样,但眉眼里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气。

真的是个男人。

 

逸尘子的第一个反应是:上当了!随后他又释然了,就算是男人,也是美人。只要是美人,就属于他的研究范畴,不算上当受骗。

 

从后院到西厢房,高手只需要区区数秒,而普通人则得三十秒才能赶到。

三十秒的时间,足够了。

逸尘子略一沉思,当机立断,不跟美人计较,准备破窗而逃。正在这时,他突然听见耳边响起了奇怪的声音。就像是雨水滴到地面上,发出的动静。
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
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

不好,有后招!

一柄短剑正从正后方射来,方向精准地奔向他的肩膀。

 

这不可能!在这个房间里,除了他们二人,没有任何其他活人的气息。来不及细想,人未动,剑已出手。

方才他一直在躲避着对方的攻击,甚至不曾拔剑相向。

对美人拔剑,实在太暴敛天物。

 

千钧一发之际,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。他手中的灵光剑已经出鞘,划破长空,与那柄短剑兵刃相接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
好险。逸尘子刚舒了口气,突然看见那柄短剑在半空中被轻擦一下后,竟然改变方向,直直地朝着对面那人飞去!
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甚至无法用肉眼看清。逸尘子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步,想要推开那人,谁料,脚下一滑,竟然一头向前栽去。

虽然一代风流少侠逸尘子,以这么个方式倒下有些不光彩,不过挥一挥衣袖,还是可以装作没有发生任何云彩的。

等等……他下面好像压着一个人。

 

刚才跌倒的时候,他正要推开眼前的罪魁祸首,没想到,一不小心就直接把对方推到了地上。两个人的距离,好像只有几厘米,一睁开眼睛,就能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自己。

他敢对天发誓他不是故意的。

他对待美人一向是举止克制谦谦有礼温文尔雅,从未有过非分之举。不对,就连非分之想都没有。

变故发生得太突然,对方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,竟然没有丝毫挣扎。

在这一刻,手指被冻住般僵硬,大脑里一片空白,仿佛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。

 

逸尘子对着对方那双眼睛,竟然像着魔了一般,愣愣地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
非常轻柔的一个吻。就像是半空中的雪花,轻轻地飘落到手掌心里。

他想,自己一定是发疯了。

 

“啪——”脸上传来一阵剧痛。对方丝毫没有留情地给了他一拳,打得他差点再度跌倒。

正在这时,门外冲进来一群武家的家丁,将他团团围住。

逃不掉了。

他也没想过要逃。

有道是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今天,他终于真正地领悟到了这句话。

古人诚不我欺。

 

来者人手一把大刀长剑,黑暗里,烛光跳到兵刃上,映出无数破碎的刀光剑影。

逸尘子神色坦然,毫不抵抗,一副束手就擒的摸样。

那些人却不敢靠近,怕他会耍什么花样。双方对峙了会儿,那人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:“人已经在这了,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
闻言那些人才恍然大悟一般,围上前去,将他五花大绑起来。

他的双手被绑到身后,绳子紧紧地勒进皮肤,却连一丝眉头都未皱。他看向对面那人,一脸真诚:“这位公子,我看你貌比潘安,德才兼备,德艺双馨,敢问公子贵姓,芳龄几何,家住何方,可曾婚配?”

那人厌恶地看他一眼:“在下乐无异,是个偃师。”

 

原来刚才那柄剑是偃甲机关,难怪令人察觉不出异样。

想到这里,他点点头:“对于偃甲之术,我也略有听闻。不过我心里有些困惑,不知乐兄能否点拨一二?”

 

博取美人欢心,其实是一项技术活。

单说投其所好,揣摩人心这一项,就不简单。更需要无尽的耐心记忆力,和人格魅力。逸尘子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脸,突然有点没有信心。

 

乐无异果然没有理睬他,转头对旁边人道:“快去知会武老爷子一声,采花大盗已经逮到,让武小姐宽心。”

逸尘子在旁边恨得牙痒痒,却无可奈何。

英俊潇洒,风流倜傥,美人的红颜知己,侠士的眼中钉——堂堂逸尘子少侠,居然被人当成采花大盗给绑了,这传出去,绝对会笑掉人的大牙。

他的话音刚落,一个女子扑到面前来,满脸泪痕——正是那失约的武小姐。她哭哭啼啼地抹了把眼泪:“我、我对不起你!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她本就生得美艳动人,此时一哭,更似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。

逸尘子见她这模样,于心不忍,柔声安慰她:“没事,我不在意。”

他真的不太在意。

反正只是庸脂俗粉,够不上什么绝世美人。

 

“不行,我要去求爹,他一定会同意我们的事……”

逸尘子听到这里,有点发懵,什么叫“我们的事”?还没等他开口询问,突然从后方传来一声洪亮的喝止,仿佛平地里起了惊雷,打断了武小姐的哭诉。

“放肆!你在这胡闹什么!”

旁边的下人们纷纷退向两边,让出位置,就连乐无异也露出了认真的神情。

来人正是武老爷子。武将军去世之后,他继承了武将军的遗志,常年带兵驻守西域。他年过五旬,身材魁梧,可能是久经风沙的缘故,沟壑纵横般的皱纹深刻在他脸上,一双眼睛如苍鹰般锐利。

他看了一眼逸尘子,面无表情,大手一挥:“先押到柴房关一夜,明天再送到官府。”

 

2.

逸尘子很少害怕过什么东西。

强大的敌人不可怕,自己总有一天会变得更强,将对方踩到脚下。失败也不可怕,就算灰头土脸,还可以爬起来再试一次。

真的没有什么好怕的。他傲视天下,放荡不羁,游戏人间,从来不将这些放在眼里。

除了……畏寒。

 

他师承太华山,却没有适应那里苦寒的气候,说出来实在丢脸。在那里,冰天雪地的时候仍要练武,他咬紧牙关,未曾抱怨过一句,任寒意一点点地侵入自己的血液里,直到没有知觉。

别人办得到的事情,为什么他办不到?

十年如一日地在冰天雪地里练武,其中的辛苦不足以与外人道。

旁人只觉得他运气奇好,师从清和真人,又天资过人,却从来不会看到他为之付出的努力。

 

下山的那一天下着大雪。雪花纷纷地落下,落到他的脸上,肩膀上,眼睛里。清和真人将他送到了下山的路口,两人一路无话。

他隐约期待着师父能说些什么。比如“为什么执意下山”或者是难得的挽留。

可是师父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才能相见。想到这里,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
 

两人一路走到了太华山道,他转头向自己的师父告辞。

清和真人定定地望着他,眼神很温柔:“这么多年,你辛苦修道是为了什么?”

他不知道。

他想,也许答案就在山下。

 

此时,他被绑在武家后院的废弃柴房里,柴房里很冷,寒意逼人,不知怎的,又想起了这些在太华山的往事。

窗外高悬着一轮残月,冷冷地月光照在他身上,为他镀上一层凉意。他尝试着动了动自己僵硬的手指,绳子绑得太紧,完全挣脱不开。

真的好冷。

正在这时,门外似乎响起了脚步声。脚步声很轻整,犹似夜半梦归人。他警觉起来,赶紧闭上眼睛假寐。

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。

一道视线投到他的脸上,然后便是长久的沉寂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对方终于开口道:“别装了。”

眼见自己被识破,逸尘子也不再演戏,见他衣衫单薄,刚想出言提醒,转念一想,脸上却浮出一丝笑意,言语轻佻:“乐公子这么晚来看我,可是长夜漫漫太寂寞?”

听到这话,对方果然露出了一副嫌恶的表情。乐无异瞪了他一眼:“被绑了这么久,怎么还不老实?”

逸尘子一本正经:“有美人相伴,心绪难平。”

反正已经被误认为采花大盗,索性风流到底,方不负浪子之名。

 

乐无异愣了愣,脸上飞快地浮起一缕红晕:“你来武家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
这些人怎么能理解自己对于美的追求呢?逸尘子轻叹一口气:“听说武家小姐是个大美人,我便慕名前来观赏。”

“不对。”乐无异沉思道,“前来观赏何必要约时间地点?再说,一般人家的小姐会答应和陌生男子单独见面?”

这简直是对自己人格魅力的侮辱。

逸尘子忿忿不平:“这是君子风度!偷偷地来和那采花大盗有什么分别?至于武家小姐为什么答应跟我见面,你去问她好了,君子有成人之美,我从来不强迫别人。”

义正言辞地说完之后,他偷偷地打量了一眼对方。

 

乐无异就连沉思的时候都很美。月光透过窗,照在他深邃的眼睛里,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就像是一幅画卷静静地摆在他的面前,就连说话都得慢言细语,怕惊扰了画中人。

逸尘子见过很多绝色美人,但和眼前人比起来,全成了庸脂俗粉。

 

“可是武小姐不是这么说的……”乐无异摇摇头,“据武小姐说,她爱上了一个出身卑微的男人,武老爷不同意,正在这时,她的贴身丫鬟以为你们要私奔,便将回信秘密截下,偷偷给了武老爷……”

“于是武老爷便把我当成了她的情郎,设计来活捉我?”逸尘子接着将话说完。看来,这乐无异是被武老爷请来协助的偃师?怎么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?

等等……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。逸尘子看着对方,突然灵光一闪——乐无异,不正是定国公家的公子么?

糟了,这美人还真是惹不起的主。

 

乐无异没有注意到他奇怪的表情,继续道:“但是我发现了不对劲。你来的时候,第一眼并没有像常人一样,注意到坐在中间的我,而是向四周打量了一番。你是在找什么东西?后来你突然束手就擒,也不是什么偶然……因为那东西你还没得手,还藏在这武府里!”

逸尘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故作镇定:“不愧是我看中的美人,这番推测合情合理令人信服,在下佩服。”

“那东西是什么?”

逸尘子看着他俊美的侧脸,玩心大起:“你要是亲我一下,我就告诉你。”

 

看着他那张可恶的脸,乐无异真想拿个什么东西狠狠砸上去。他冷冷地看了逸尘子一眼,扔下一句“那你就等着明天被送去官府吧”,起身就走。

“等等!”

果然对方害怕了。乐无异心里有些得意,转过身来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:“什么事?”

“柴房里好冷,能不能拿件衣服过来?”

乐无异气结。有见过如此嚣张还会颐指气使的阶下囚吗!他刚准备回绝,转眼瞧见逸尘子衣衫单薄地坐在地上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,轻轻地颤抖着。

不知道为什么,乐无异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,点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。

 

他回到自己房里,在床头找到一身换洗的衣服,想了想,觉得还是太单薄,便将自己床上的毯子叠起来,准备带给逸尘子。

正在这时,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。还没有回过神来,身上穴位已经被封,全身无法动弹。

糟了,上当了!

 

那人站在他身后,两人靠得极近,似乎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呼吸。

“乐公子的美意,我心领了~”逸尘子故意压低了嗓音,拖长末尾音节,往他的颈脖处蹭了一下。

乐无异冷哼一声,没有理睬他。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,对方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人物,一根小小的绳索怎么可能困住他?

自己的同情心,对于这种人而言,实在是太多余了。

 

逸尘子哪里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,他眼神流转,突然凑上前去,吻住了乐无异的唇瓣。

别忘了,他可是风流侠客,哪有便宜不占的道理?

 

乐无异的唇瓣柔软,轻触上去时,整个人就像是雷劈一般,大脑一片空白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慢慢地爬上来,直到将他的心脏全部占据。

时光就像是定格了万年,永生永世不会向前。

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感觉。

 

“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,我就告诉你好了。”逸尘子收敛心神,笑了笑,眉眼里尽是风流之意,“我是来寻找宓妃石像的。据说宓妃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美人,可惜不知怎的,她被人变成了一尊石像,此时就藏在武府里。我约武小姐见面,是想打探石像的下落。”

没错,他费尽周折,只是想来见见举世闻名的美人而已。

多么像他的风格。

 

看着乐无异彻底无语的表情,逸尘子好言安慰道:“其实你也可以这么想,宓妃身为一个弱女子,却被某邪教变成了石像,而我,出于正义与责任,决定救她于水火之中……”

听到这里,乐无异实在忍不住了:“你到底有完没完!”

逸尘子收起调笑,正色道:“近日,屡屡有人被变为石像,非常蹊跷,我怀疑是有魔物到了人间。”

平日里,他总是一副满不在乎,神色轻佻的模样,此时一本正经起来,实在令人不习惯。

 

“不管是人是魔,敢在我面前乱来,我都会让他死得很难看。”逸尘子凑到乐无异的耳旁,轻声道。

他的声音很轻柔,却带着一丝令人无法辩驳的狠绝。

 

3.

说真的,观看美人这种事情,为什么要带上乐无异呢?万一救出了宓妃,结果一对比,发现她比乐无异差上十个档次,自己从此以后对天下美人都失去了兴趣怎么办?

逸尘子正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。

 

那天他抱着乐无异来到了武小姐的书房,果然在书柜后面发现了一间暗室,里面藏着宓妃的石像。

当初宓妃被变成石像之后,皇帝大惊,以为宓妃是妖物化成的,便将石像这一烫手山芋丢给了武将军处理。谁知,武将军没有毁坏石像,反而好好地保存了起来。

石像和真人一般大小,宓妃闭着双眼,表情安详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
即使表面上覆着一层惨白的石膏,宓妃仍是他见过的美人里面,数一数二的。

 

他小心翼翼地将乐无异放下,解开他的穴道,偏头征求他的意见:“你觉得呢?”

乐无异一时没有回过神来:“石化一事闻所未闻,我只听说有一种妖怪,只要看到了它们的眼睛,就会石化……”

“不,我指的是,你觉得宓妃怎么样?我很苦恼,她是排在美人榜的第二还是第三好呢?”

乐无异差点被气背过去。这个人说话永远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,他真想把逸尘子的大脑当偃甲一样拆开,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。

 

逸尘子等了很久,也不见对方开口问自己第一名是谁。可是自己开口奉承实在太奇怪了,于是他故作不经意道:“跟排行第一的美人比起来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”

乐无异对于他的“美人排行榜”一点兴趣都没有,他神色凝重地围着宓妃石像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石像,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。

真的是石像。 

难道传说是真的? 

他回头看一眼逸尘子,不经意间两人对视,逸尘子嘴唇嫣红,眼波流转,一时之间竟叫人移不开眼。过了片刻,逸尘子懒懒地道:“再这么看下去,我恐怕以为乐公子要爱上我了。” 

乐无异尴尬地咳嗽一声,赶紧移开目光:“你准备怎么办?将石像偷走?” 

“不,我看了石像之后发现宓妃也不过如此,还是想想跟定国公怎么下聘礼得好。”

“逸!尘!子!” 

眼见乐无异又要发怒,逸尘子赶紧收起笑意:“我确实有了一些线索。不过当务之急,是要先从武家脱身。我和那武小姐素未谋面,实在不想受平白之冤。”

两人将暗室恢复原状后,等到第二天,向武老爷说明了原委。原来,武二小姐确实有个意中人,武老爷不仅不同意,还逼她说出那人名字,扬言要教训他一顿。在这种情况下,她接到了逸尘子的邀约。

见到逸尘子被抓时,她灵机一动,指认了逸尘子。反正对于逸尘子那种风流少侠而言,被以采花大盗的罪名投进大牢,也算死得其所了。

唯一没想到的是,逸尘子居然不是来采花的。

 

武老爷对于石像一事讳莫如深:“宓妃娘娘一夜之间化为石像,这事是宫中的秘密,你又是如何得知的?”

逸尘子很淡定:“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不漏风的墙。若武将军信得过我,我定会抓住那妖怪,让她没法再危害人间。”

乐无异望天,喵了个咪的,明明就是为了救回美人而已,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。

“如果可以,我希望乐公子可以助我一臂之力。”突然,逸尘子将话引向乐无异。 

对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神,乐无异一时半会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逸尘子只当他是默认了:“乐公子真是深明大义。” 

喂!

武将军点点头:“乐公子修习的偃术虽然与我们的武功很不一样,不过非常厉害,相信你们一定能够找到宓妃石化的原因。”

于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。  

 

此时,两人,正在,闻香阁里,吃烤鸡。

眼看逸尘子已经吃了今天的第三只烤鸡,乐无异实在忍无可忍:“喂,你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!”

逸尘子懒懒地看他一眼:“欲速则不达。”

“要是被我娘看到我出入青楼……我就死定了!你只是想来这里看美人吃烤鸡的吧!”

“乐公子英明。不过美人,看乐公子一人足以。”逸尘子摇开一把折扇,装模作样地摇了摇。

话还没说完,一枚飞镖飞速旋来,堪堪地从逸尘子耳边掠过。乐无异双手叉腰:“现在有心情说正经事了么?”

逸尘子收起折扇,不怒反笑:“无异可曾听说过蜃精?”

“别叫我无异,叫我乐公子!”

逸尘子不理会他:“据我所知,唯一能将人类变成石头的妖怪,就是蜃精。蜃精喜好美人,一般都居住在深海里。如果有蜃精来到了人界,在这美人聚集的烟花之地等待,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。”

“那如何才能引出蜃精?”

“我早有对策。”逸尘子神秘一笑,将扇子反过来,上书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天下第一美人在此。  

天下第一美人在此?! 

见乐无异满脸不解,逸尘子垂下嘴角,模样十分委屈:“为了百姓安危,我可是牺牲色相,亲自上阵来引那蜃精出现。”

乐无异表示很怀疑:“你确定那蜃精不会以为你有毛病?”

“对!可算说到了重点,我也觉得我拿着这把扇子没有说服力,还是交给无异你好不好?” 

“好你个大头鬼!”乐无异瞪了他一眼。

居然来了个这么不靠谱的人救宓妃,宓妃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。 

乐无异叹了口气,果然还是要靠自己。可是在全无线索的情况下,要找到神出鬼没的蜃精,无疑是大海捞针。

还有,蜃精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将宓妃变成石头?照理说,蜃精偏好美人,绝没有把美人变成石头的道理,这里面一定有蹊跷。

 

“哎呀——”一声娇呼打断了乐无异的沉思。他定睛一看,原来是那替逸尘子斟酒的女子,手一抖,不小心将酒洒了出来。 

见状,她连忙陪不是:“对、对不起,我马上帮你拿一套干净的衣裳来!”

逸尘子不以为意地摇摇头:“无妨。对了,你叫什么?” 

“奴家唤作乘月。”

“从今若许闲乘月,拄杖无时夜叩门。好名字。”逸尘子点头轻笑。

乐无异瞪他一眼,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勾搭美人! 

逸尘子话锋一转:“你身在闻香阁,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一把匕首?”

乘月立刻大惊,脸色阴晴不定:“最近这闻香阁不太太平,我……我……是为了以防万一。”

“哦?”

“最近出门买胭脂水粉的时候,总感觉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,回头一看,却什么都没有。本来以为是我多心了,可我问了好几个姐妹,都有这种感觉。我便偷偷随身携带了一把匕首,要是真的遇上了歹人,好歹能求自保。” 

逸尘子和乐无异对视一眼,果然有情况! 

    

逸尘子不动声色,挥挥手让周围人退下:“我明白了。” 

终于清静了。乐无异舒了口气。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,被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围在中间,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放哪儿,实在别扭得要命。

“我有一个好办法。”逸尘子凑到他耳边。

 

月黑风高,夜半无人,正是办事的好时候。

逸尘子身穿一袭白袍,怀抱着一把古琴,坐在闻香阁的屋顶上,迎着阵阵冷风和闻香阁所有姑娘的白眼,淡定地抚琴。

虽然他长得遗世而独立,但琴技实在糟糕得可以。 

远远地听去,还以为是女鬼在招魂。

乐无异按照他的要求,潜伏在闻香阁对面民居的屋檐下。从这个角度,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周围的动静。 

搞出这么大的动静,那蜃精是得有多蠢才会现身? 

    

逸尘子抚了会儿琴,眼见时候差不多了,摊开他那把随身携带的扇子,迎着夜半的冷风摇了摇:“久闻姑娘美若天仙,不知能否出来一见?”

没有人理睬他。只有冷风不断地灌进他的衣袍,呼啸而过。

他也并不泄气,自言自语道,“姑娘不必害怕,我正是天下第一审美师逸尘子,阅尽天下美人,正准备列一个最新的美貌排名,姑娘久不现身,这第一美人的名号可是要拱手让人了?”说着,反手将扇子摇了摇。

这时,乐无异终于看清了他扇子上的几个大字——天下第一审美师。

喵了个咪的,之前明明不是这个!这是什么时候换的!

还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,空气里忽然飘过一阵铜铃般的笑声:“那些残枝败叶,庸脂俗粉,也能跟奴奴相提并论么?”

居然出现了!乐无异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。

    

逸尘子继续不要脸地恭维:“早就听闻姑娘美貌逼人,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,能否出来一见?”

“嘻嘻嘻嘻~奴家唤作玉怜,叫我奴奴就好。”话音刚落,一个相貌丑陋,双手双足都为触手的女子出现在半空中。

逸尘子惊呼一声,避免接触她的眼睛:“此生能见玉怜姑娘一面,死而无憾了。”

玉怜掩嘴轻笑:“哎呀,逸尘子这名字我在人界也有所听闻,你真是那天下第一审美师逸尘子?”

“正是在下。不知玉怜姑娘在闻香阁是?”

“听人说这儿美人多,我便来看看……也不过如此嘛,跟奴奴比起来,那可是差远了。” 

逸尘子点头赞同:“那你可知道宓妃?可曾去过皇宫?”

“什么宓妃?不认识。皇宫又是什么地方?”玉怜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眼,一对黄得发亮的眼珠紧紧盯着逸尘子,“这次我来人间,是想找一个能配得上我美貌的郎君。谁想到人界的人都比不上我万分之一的美貌……不过,我看公子你就不错呢。”

还没等逸尘子反应过来,玉怜就凑近了他,将自己的触手伸到他的脸上,“公子意向如何?”

    

乐无异站在远处,听不清他们的对话,此时见那蜃精突然出手,以为她要伤害逸尘子,连忙按下偃甲启动的机关——

寂静的夜空里,划过机关拨动的声音。

那蜃精有将人石化的能力,战斗时不能接触到她的眼睛,正面相争太不利,唯有操纵偃甲,才能与之一搏。 

逸尘子眼疾手快,后仰一个翻滚,避开从暗处飞来的箭矢。那箭矢并不是普通的冷兵器,飞到半空的时候,突然从内部张开了一张大网,像是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,将玉怜一口吞没。

乐无异飞身跃到逸尘子身边:“有没有受伤?” 

逸尘子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长袍,指了指自己的胸膛:“我的心灵受到了创伤,急需美人安慰。”

乐无异不再理他,走到那蜃精前:“石化的人怎样才能恢复原状?”

“呜呜呜你们这些坏人,竟敢欺负奴奴……”那蜃精不断地挣扎,全身的触手乱舞,但不知那网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,竟然挣脱不开。

“别白费功夫了,这是用海市特质的丝线制成的网,越挣扎只会绑得越紧。”

“石化后的人有办法恢复原样……不过,奴奴就是不告诉你方法嘻嘻嘻……谁叫你弄疼奴奴了……”

乐无异还想逼问,逸尘子先他一步拦住了他:“她与宓妃被石化一事无关。”  

“为什么?”

逸尘子等的就是他这一句。这种在美人面前大显身手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:“刚才我问过她,她不认识宓妃,更没有去过皇宫。我之前猜测过,之前她石化宓妃是因为嫉妒她的美貌,现在看来不太可能……”

“笑话!”那蜃精打断他们,“我嫉妒她们?怎么可能,她们长得那么丑,奴奴怎么可能嫉妒她们……”

乐无异不再纠结她的审美问题:“那扇子是你特意准备,好引她上钩的?”

“这个嘛……”逸尘子展颜一笑,轻摇折扇,“这是我平时用的那把,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。” 

    

4

虽说托那个不靠谱家伙的福,逮住了蜃精,可是居然和宓妃毫无关系。难道还有第二个蜃精在人界? 

眼见问不出什么消息,他们只好蒙住那蜃精的眼睛,暂时把她交给了长安博物协会,待问出恢复石化人的方法再将她放回深海。

     

乐无异倚着客栈的墙,眉头紧锁,托腮沉思。 

逸尘子却心情大好,他正和客栈老板研究着住宿问题。

“客官可是要两间上房?”客栈老板一边拨着算盘,一边漫不经心地问。

“老板,你们这是不是只有一间上房了?”逸尘子边向老板使着眼色,边悄悄递上银子。

“怎么……”接过沉甸甸的银子,老板硬生生地将后面两个字吞入肚中,连连改口道,“没错,只剩一间房了,现在这个时间,其他客栈估计也客满了,要不二位将就一下?”

逸尘子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乐无异没有注意到他这些小动作,不以为意:“没关系,有个地方休息就行了。” 

昨天因为那蜃精一宿没睡,他确实有些困了。

 

两人随着店小二上楼,店小二打开了其中一扇房门,点头哈腰道:“就是这儿了。您要是有什么吩咐,吩咐一声就好。” 

房间很大,那张床足够睡下两个人了。乐无异困得不行,闭上眼睛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逸尘子在一旁无奈地笑笑,坐在床边,默默地看他睡着的样子。

他睡着的时候仍然眉头紧锁,似乎梦里有什么烦心事。逸尘子有些不忍心,俯下身子,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,似乎这样,就可以帮他消除无尽的烦恼。 

好像只是这样看着他,就能感到心底最柔软的情感不断地涌上来。

真奇怪。这和他以前看到其他美人时的感觉不一样。 

难道是因为他美得实在惊天地泣鬼神,令人快要窒息的缘故?逸尘子有些困惑。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太华山的小师妹。

那时他一心沉醉于修道,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。直到对方鼓起勇气,告诉他:“逸尘师兄,我……我……”

当时他的神情很漠然。 

“我……我以后每天来陪师兄练武怎么样?”她眨着明亮的眼睛,期许地看着他。 

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。练武的时候旁边有人,会让他分神。   

除了修道练武,他不关心任何事情。就算对方说“我喜欢你”,他也能无动于衷。

小师妹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师兄是有了喜欢的人吗?那么拼命练武,是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吗?” 

不知道。难道人做一件事情就一定要有意义吗?

他没有回答她,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剑。 

        

乐无异醒来的时候,居然没有看见逸尘子。

按照那家伙的德行,他一定会在一旁懒懒地摇着扇子,故作潇洒地跟他打招呼。此时一时没有见到他,反而有些不适应。 

正在这时,逸尘子端着一碗稀粥进来,见乐无异醒了,他径直走到床边,坐了下来。那碗粥上还冒着热气,逸尘子拿起勺子,舀起稀粥,放在嘴边轻吹口气,试了试温度,然后递到乐无异嘴边。

乐无异被他的举动惊到:“你、你又耍什么花样?”

逸尘子万分委屈:“我看你一直睡到了下午,醒来一定会饿,便让厨房煮了些粥。”他凑到乐无异眼前,认真地看他,“我怎么可能在里面下毒药呢,毒死的人都脸色发青,实在太没有美感了。要放的话,也应该放春药。”

见乐无异神色大变,他转念笑道,“开玩笑的。快趁热喝了吧。”

不知道乐无异什么时候才会起来,隔一段时间,他便吩咐厨房将粥热上一遍,热过三遍的粥就倒掉,如此折腾了大半个下午,总算等到他醒来。

这些要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,还不如说一句“趁热快喝”来得实在。

     

昨天一晚上没有吃饭,乐无异早就饥肠辘辘。他将信将疑地接过那碗粥,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,没尝出什么异样,便放心地喝了起来。逸尘子坐在一边看他喝粥,觉得怪有趣,嘴角一直浅浅地上扬着。

乐无异被他看得相当不自在,转移话题:“那个……接下来怎么办?”

“无异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?”

“呃,西域,倒是想去看一看……喵了个咪的,我们不是在说宓妃的事情吗!”

逸尘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当初见到你的时候,就觉得你长得不像中原人,原来是有西域血统的原因?”

“虽然没有见过我娘,不过还是想去她的故乡看一看。”

“那等宓妃的事情结束,我们就一起去西域看看怎么样?”

“为什么要跟你这种采花贼一起去!”乐无异很不满。

逸尘子据理力争:“什么采花贼,本少侠明明是天下第一审美师。我听说西域那边有很多异域风情的美人,一起去看有什么不好?”

乐无异露出一副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瞪了他一眼。

逸尘子继续游说道,“我不仅有审美品位,而且武艺高强呢!有我在你身边,绝对不会有人敢打你的主意!” 

“我可是个偃师,用不着你的保护。”乐无异不屑道。 

“那……我会做饭烧菜呢!”

“真的?我还没有见过厨艺能强过本偃师的人呢。”

“……假的。”逸尘子无奈承认。乐无异见他沮丧的样子,竟然有些可爱,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:“还没有解决宓妃的事情呢。我刚才想了想,宓妃久居深宫,能接触到她的人或者妖怪根本不多,从这里查起,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!”逸尘子一跃而起,飞奔出了房间。

之前他们都走入了一个误区。因为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变成石头的,所以一定是蜃精让宓妃变成了石头。可是……如果她本来就是石头呢?

这个猜测太大胆,逸尘子自己也被吓了一跳。

如果宓妃本身就是石头化成的,那么一切都能解释了。她根本不是被蜃精变成了石头,而是回复了原形。

至于原因……一定还藏在那尊石像里。 

    

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武家,没有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,而是无比省事地越过高墙,直奔武小姐的闺房。他感到心里像有一匹快马在向前狂奔,催促着他一刻都不能耽误。

时值下午,武小姐却在闺房里对镜梳妆。见逸尘子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,花容失色:“你、你来干什么?!我、我不是故意要陷害你的!”

逸尘子没空跟她纠缠,淡淡一笑:“姑娘不必惊慌,我只对美人有兴趣。”说完他娴熟地打开书柜上的机关,一头钻进了暗室。

那尊宓妃石像仍然立在暗室的角落,仿佛在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。

逸尘子走近几步,果不其然,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
一般人接触到蜃精的眼睛便会化为石像,所以在石化的那一刻,他们应该是睁着眼睛的。而宓妃石像则紧闭着双眼,仿佛沉睡了千年,再也不会醒来一般。

之前看见石像的时候太震惊,居然没有发现这个明显的破绽。

 

据说万物都有灵气,当灵气聚集到一定的时候,便会化为精。这便是民间传说中的妖怪。虽然没有见过石头精,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。

师姐曾经说过一个石头精的故事。那石头本来是皇陵附近的一块普通石头,皇陵刚好建于灵眼的位置,聚集了一股天地的灵气。千百年过去,那石头不断地吸取天地之精华,终于有了自己的意识。但它无法化为人形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从它身上踩过。 

直到有一天,它遇见了它的命定之人。

那人乃这世间的九五之尊,坐在让人仰望的位置,祭拜先祖的时候经过了它。

冥冥之中的一眼,却像是等待了千年。

修炼成精的石头想变成人,只有一种方法——得到传说中的石心泪。石心泪数量稀少,藏于东海深宫之中,极其珍贵。那石头精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竟然找到了石心泪,并如愿化作人形,与它的心上人相遇了。

这种老套又恶俗的爱情故事,逸尘子每天都要听师姐师弟们讲上十遍八遍的,实在没意思。他甚至还觉得那石头精智商实在太低,放着好好的妖怪不做,偏要去招惹人类,难道它不知道,跨种族相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吗?

没想到这故事竟然是真的。

    

它的石心泪被拿走或者消耗殆尽,灵力消散,便变回了石头原形。此时,说不定它还保留着清醒的意识……想到这里,逸尘子不由得觉得毛骨悚然。 

不知道这石心泪到底是什么东西?怎样才能得到? 

这个问题,说不定师父会知道。

    

逸尘子回到客栈的时候,乐无异正坐在地上,摆弄着他的偃甲。他一边对着图谱说明,一边装着什么机关,模样专注,极其认真。

逸尘子在背后看了他许久,不忍心出声打扰他。无比凄惨地站了许久,等乐无异拼完最后一块零件,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:“有什么收获?”

他点点头,展开他的折扇,作出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:“无异,跟我一起回太华山可好?” 

乐无异忍不住提醒他:“拜托你下次把门关上,外面的风已经够大了,很冷的。”

逸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,轻咳两声,依然不死心:“下山的时候,我曾经跟师父约定过,等找到天下第一美人就回到太华山。”

乐无异不理会他:“关我什么事。” 

“要是一个人回去多没面子……”逸尘子低垂下眼睑,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样子,“再说,太华山的雪景可美了……对了,我听说我师父那儿藏有一份绝版的偃甲图!”

听到“偃甲图”三字,乐无异眼睛亮了下。逸尘子趁热打铁,“以前我曾经偷偷瞧过一眼,可惜看不懂,我想,这份偃甲图要给懂它的人看到,才能发挥它的价值。”

乐无异转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墨绿色眸子,情不自禁地点了头。

    

5

为什么自己总是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那家伙的请求?

乐无异回头看向一脸得瑟的逸尘子,已经开始在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地这么问自己。 

 

逸尘子见他回头看自己,像狐狸一样眯起眼睛,微微笑道:“无异你总是回头看我,可是在路上发现了我的优点?”

乐无异翻个白眼,继续思考第二个问题——就算是回太华山,为什么这个家伙坚持要把宓妃石像带到车上!

那天他回到武家,当着武小姐的面光明正大地把宓妃的石像偷了出来,并且雇了一辆马车,专程将宓妃石像拖到太华山。

按照他的话是,把美人放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,实在太不人道。不如将宓妃放到师父的房间里当雕像,好让师父也感受一下什么叫作秀色可餐。

 

“你回到太华山是不是另有打算?”乐无异实在忍不住了。

逸尘子一脸阴谋被识破的懊恼表情:“这都被你发现了!其实我是想让师父同意咱们的事……”

狗嘴里吐不出象牙。乐无异气恼,不再看他:“这里离太华山还要多久?”

逸尘子看了看马车外面的道路:“我知道你想快点见到我师父好向他求亲,不过看这架势,估计还要半天左右。” 

“喂,你还讲不讲道理,怎么变成我求亲了?”

“因为无异不肯让我去向定国公提亲,我只好委屈一下了。”逸尘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。

每次跟这家伙讲话都会被占便宜,乐无异索性不再开口,靠在马车里闭眼休息。

跟这家伙已经相处了好几天,虽然好几次都有想把他从马车上扔下去的冲动……没想到能平安抵达太华山,真是奇迹。

    

太华山位于高山之巅,高耸云间,终年被白雪覆盖,冰挂垂悬。远远望去,庄严肃穆之相尽显。

乐无异和逸尘子沿着曲折的太华山道往上走,刚踏进太华山,眼尖的太华山弟子便发现了他们二人:“逸尘师兄回来了!”

他的嗓音洪亮,扯着嗓子一喊,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太华山。

本以为逸尘子那种花花公子应该人见人厌才对,没想到太华山的人都对他异常尊敬。

“师父在哪?我回来是有要事求见。”逸尘子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,一本正经地问道。

“可能在秘境里修炼?我已经让逸清师姐去看了。”那一袭白袍的弟子看到站在他身边的乐无异,惊呼道,“难道这位是师兄在山下结识的朋友?” 

逸尘子点点头。

“没想到不近人情的师兄居然有朋友!”那弟子忍不住取笑起他来,转头对乐无异道,“别看逸尘师兄平时冷若冰霜,不苟言笑的,其实他相当厉害呢!年仅15岁的时候,就打败了秘境里的妖兽,清和道长曾经说过,假以时日,逸尘师兄的成就一定会超过他。没想到师兄突然决定要下什么山,而且一去就是三年……”

逸尘子听他说起这些陈年旧事,有些尴尬,连忙转移了话题。没一会儿,两人就开始讨论道观里令人深恶痛绝的饮食问题。 

乐无异转头看和他并肩而行的逸尘子,有些疑惑——这跟他所认识逸尘子,完全就不是一个人。

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他? 

突然,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而上,裹紧了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

走到清和道长的卧房前时,清和道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。多年未见的徒弟归来,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,十分平静地请他们到屋里详谈。

逸尘子将石像从马车上卸下,放到清和道长面前。清和道长有些吃惊:“这石像是从哪儿得来的?隐约有一丝妖气。”

他点点头,将他们连日来的遭遇告诉了师父。清和道长沉思片刻:“那石心泪究竟是什么东西,我也不清楚。不过我知道一个方法,可以让灵力短时间内凝聚,让宓妃暂时化作人形,这样她就能亲口来回答你的疑问了。”

 

清和真人所说的方法,是将灵石摆放在石像周围,人为地布下法阵,强行向石像注入灵力。这种方法有一定失败的风险,必须由道法高强的人来布阵施法。

逸尘子点点头:“那麻烦师父腾出一间空屋子,由我来施法。”

乐无异看他的表情,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没想到那家伙沉迷美人之余,还做了很多其他的事情——只是这可恶的家伙为什么要瞒着他?

他心底突然冒出一簇怒火,却弄不明白有什么可气的。

很奇怪。

    

布法阵的时候,为了避免干扰,除了逸尘子,其余人都得等在屋外。清和道长对自己的徒弟很有信心,打了个招呼便飘然离去,只剩乐无异坐在屋檐下等他——逸尘子偷偷往外瞧了一眼,居然在乐无异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焦急。

其实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法阵啦,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
真的不用担心啦。

这些温柔的话语堵在他的心里,却没法开口言明。

他转头看向屋子里的宓妃石像……只差最后一步了。

 

他屏息凝神,闭上眼睛默念起了口诀——石像的脚下,缓缓出现了一个太极阵法,散发出耀眼的光芒。渐渐地,那光芒越来越强,将房间照得如白昼般明亮。这时,逸尘子突然睁开眼睛,低声喝道:“道之所御,凶妄尽伏!”

石像周围渐渐浮起了无数微小的光点,渐渐地聚成一团,一道白光划过,石像居然睁开了眼睛。

成功了!

他还没来得及喘息,宓妃竟然直直地朝着他冲过来!她的眼睛血红,周身散发着黑气,逸尘子一时猝不及防,竟然被她掐住脉门,瞬间全身的灵力流转被阻塞,全无反抗之力。顺着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,他体内的灵力不断地在流失。随着灵力的转移,宓妃身上的石膏开始片片剥落,一点一点恢复成人型。

苏醒过来的宓妃看见他震惊的表情,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:“运气真好,石心泪刚苏醒就碰上灵力这么强的人。”

在这一瞬间,逸尘子终于明白了宓妃变成石像的真相。传说中的石心泪根本不是什么能快速集聚灵力的仙器,而是可以从别人那里吸取灵力的邪器。宓妃因为灵气耗尽而变成了石像,她需要夺取别人的灵力才能保持人形。

自己很不幸地,成了石心泪的祭品。

失去苦苦修炼出来的灵力,轻则道法尽废,重则气绝身亡。逸尘子深知其中的厉害关系——因为灵力被夺而死,实在太憋屈太不甘心了。

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。

还有很多话没有说。

他不能死。

        

他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,趁宓妃放松警惕的时候,咬牙用另一只手拔出了灵光剑,一剑劈向她——只有放手一搏了!

宓妃一惊,后退半步,松开了他的脉门。趁此机会,逸尘子将体内的灵力灌到灵光剑上,举剑刺向宓妃,灵光剑闪着寒光,像是有了灵魂一般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了宓妃的胸膛。

倾尽全力,最后一击。

宓妃冷笑一声,不以为意地将剑从身体里拔了出来,大量的血喷洒出来,溅了逸尘子一身。

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,握住锋利的剑锋,一股灼热的灵力顺着灵光剑传进逸尘子的身体里。

那股灵力异常邪门,他突然感到喉头一甜,从喉咙里喷出一口鲜血。

视线在逐渐模糊,是人之将死的征兆吗? 

 

他仿佛看到太华山的皑皑白雪下,自己年幼的身影。耳边似乎响起了师父的那句话——这么多年,你辛苦练武是为了什么?

此时,他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:就是为了这一刻!

为了不再后退。

为了血战到底。

为了保护自己心中重要的人。

 

逸尘子勉强站了起来,握紧了手中的剑……绝不会让这邪物冲出这房间半步。现在宓妃还在他的阵法里,没法逃脱出这房间的范围,一旦自己倒下,宓妃破窗而逃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
一定要在这里解决掉她。

 

“放心吧,我会好好使用你的灵力的,你就安心地去吧。”宓妃满身是血地看着他笑道,表情说不清地狰狞可怖。话音刚落,她身如鬼魅般地出现在逸尘子身后,一把利刃正要贯穿他的心房。

正在这时,她突然不能动了。无论她怎样叫唤,都发不出一点声音;无论多拼命挣扎,也丝毫不能向前一步。

 

“逸尘子!”乐无异听见屋子里面有动静,也顾不上什么规矩,急急忙忙地破门而入,没想到,一进门就看到逸尘子满身是血,半跪在地上,用灵光剑勉强支撑着自己,才没倒下。

他被吓了一大跳,冲到逸尘子身边,“你怎么了?”再转头一看,宓妃已经恢复了人形,但仿佛被人定住一般,握着一把匕首,凝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
“别碰她。”逸尘子勉强踹了口气。

乐无异完全摸不着头脑:“难道你的阵法失败了?”

逸尘子冷哼一声:“幸好我在布阵的时候留了一手,在自己身后布置了一个阵法陷阱,没想到居然派上了用场。”

他故意露出身后的破绽,宓妃果然轻易就上钩了。

 

可是自己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他伸出手,想牵住乐无异,却只感到自己眼前越来越模糊,意识越来越不清醒……

 

尾声

     

 “这位公子,我看你貌比潘安,德才兼备,德艺双馨,敢问公子贵姓,芳龄几何,家住何方,可曾婚配?”逸尘子轻摇薄扇,半眯着眼睛,嘴角上扬,眉眼里透着止不住的风流。 

距离上次的昏迷已经过了大半个月。宓妃被清和道长封印到了秘境里,逸尘子却一直昏迷不醒。清和道长竭尽全力,耗时数十天,才逼退了他体内的那股邪气。

没想到他醒来之后,一切的前尘往事,都不记得了。

乐无异静静地望着他,笑着说道:“未曾。”

 

十里长廊一回首,人间少年已白头。

所幸,在这之前,还能够和你携手相游,笑看风月,共饮美酒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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